婚后的日子像一汪温吞的水,一天天悠悠闲闲地过着。
杜若英没想到这成亲后的日子她适应得极好,甚至可以说是如鱼得水。
赵府不大,后院有棵半死不活的海棠树。她嫁过来没几日就让秋荻把那树好生照料,又命人在树下搭了个凉亭,摆了张藤榻,供她午后歇凉。
原本除了春夏秋冬,她身边还有一个用惯了的二等丫鬟叫簪花的,当初她出嫁本也想将她一并带来,但她想着自己留在杜府,说是"姑娘随时要回去,得有人守着"。
杜若英对此嗤之以鼻,她杜若英是那种嫁了人还往娘家跑的人吗?
……她是。
但这不是重点。
重点是,婚后的日子过得太舒坦了。没人催她早起,没人管她吃几顿,她可以在藤榻上躺一整天,看话本子、嗑瓜子、打瞌睡,直到日头西斜。
这日午后她正躺在凉亭里,脸上盖着一本《西厢记》,睡得迷迷糊糊。阳光从葡萄架的缝隙漏下来,在她嫩黄色的裙角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
"官袍和乌纱帽都检查过了?"
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,杜若英皱了皱眉,把话本子往脸上压了压。
"回姑爷,都检查妥当了,"是小厮的声音,"明日卯时末起身,辰时到翰林院值房,不会误了时辰。"
明日?卯时?翰林院?
杜若英掀开脸上的话本子,她后知后觉地想起来,婚假要结束了。赵无砚明日就要重回翰林院办公,开始天天卯时起、酉时归家的日子。
这几日赵无砚日日陪着她,晨起替她描眉,午后陪她下棋,夜里……夜里就不说了。她竟忘了他是有公务的人,不是她杜府里的闲人。
正想着一缕暖融融的日光顿时落在眼皮上,盖在脸上的《西厢记》滑了下来。
杜若英被晃得眯了眯眼,抬手把滑到胸前的话本捞起来,到底还是被晒得没了睡意索性伸了个懒腰坐直身子。
她叹了口气,把话本往旁边一丢,“连你也不让我睡了。”
"姑娘,"春蘅见自家姑娘醒来,连忙端着一碟茶水过来,"姑爷在前头书房,说要整理明日要用的文书。"
"春蘅,去把管事叫来。"
"姑娘要做什么?"
"做什么?"杜若英理了理裙角的褶皱,"你家小姐是天底下最善良的人!既然成亲了我总得讲点道义,勉为其难替他看看后院吧。"
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姓周,原是赵无砚从老家带来的,为人忠厚老实。他捧着账册站在凉亭外,额头直冒汗。
杜若英正坐在主位上,面前摆着一碟切好的蜜瓜和桃肉。她捏着银签慢悠悠叉了块蜜瓜塞进嘴里,抬了抬下巴:“秋荻,冬筠,你们去看看。”
“是。”
秋荻和冬筠接过账册,一左一右的在下手的绣墩上坐下。两人都是杜若英从尚书府带来的大丫鬟,见惯了大场面,翻起账册来有条不紊。
周管事站在一旁,小心翼翼解释:“这是近半年的账目,府里的进项支出都记在里面了。”
秋荻翻了几页,忍不住“咦”了一声,“记得倒是细。”
冬筠也跟着点头:“某月买米多少、买炭多少、添置桌椅多少,连针头线脑都记着呢。”
周管事顿时挺直了腰板:“老奴不敢懈怠。”
杜若英听着他们对话,手里捏着一块果切,是春蘅刚切好的蜜瓜,甜脆多汁。她往嘴里塞了一块含含糊糊地插嘴:“账可有问题?”
秋荻又翻了翻,“没有。”
冬筠也皱起眉,这账册干净得近乎寒酸。
"那周管事,咱们家每月进项多少?"
周管事连忙躬身:"咱们家进项不多,姑爷的俸禄、田产的租子。姑爷俸禄月银十两,田产租子年入约三十两,合计……合计每月约十二三两。"
杜若英"唔"了一声,十二三两。她未出阁时,一支簪子就要二三十两。她一个月的胭脂水粉钱,就够这全家上下吃用半年。
"支出呢?"她问,声音闷在蜜瓜的甜香里。
"每月米面炭火约五两,人情往来约三两,"周管事顿了顿,"还有……还有姑爷每月要存三,四两。"
秋荻:“……”
冬筠:“……”
两人默默对视一眼。
好消息:姑爷不乱花钱。
坏消息:姑爷是真没钱。
杜若英把最后一块蜜瓜塞进嘴里,终于坐直了身子。
她看看账册,又看看周管事。半晌后幽幽问道:“所以说,咱们府里现在还能正常过日子,全靠他会攒钱?”
周管事擦了擦汗,“……差不多是这个意思。”
杜若英没再追问,“行了,我知道了。你下去吧,我交代些事。"说着还了眼秋荻,秋荻识趣的掏出几两碎银给了周管事。
周管事连连道榭着躬身退下。
人一走杜若英从主位上下来重新靠在藤榻上,看着头顶的葡萄架,忽然觉得阳光有些刺眼。
”今天先这样吧,其他的明天再说。秋荻扶我回房间,冬筠你送一碗莲子百合羹到书房让他注意身体早休息,不然明天要起不来的。”
翌日,天色尚未大亮。
帐幔内还残留着淡淡的安神香气。
杜若英裹着锦被睡得正香,半张脸埋在软枕里,乌发散了一枕,呼吸均匀。
赵无砚已然清醒,今日婚假结束,他要重回翰林院上值。
他动作极轻地掀开被角坐起来,生怕惊醒身旁的人,伸手去拿昨夜便备好的官服。
可刚起身,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杜若英睡得毫无防备,脸颊被枕头压出一点浅浅的红痕。
赵无砚看了片刻,沉默的思考了一会。
然后重新俯下身,极轻极轻地在她额头碰了一下。
一触即离。
做完这件事后,赵无砚像是一个偷到了糖的小孩,唇角压都压不住。
抱着官服出内室时连脚步都十分得轻快。
翰林院内由于婚假数日未见,同僚们纷纷笑着打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