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元节的热闹仿佛还在昨日,转眼间却已过去大半个月。
京城一日冷过一日,街边银杏渐黄,晨起时檐角偶尔已能见着薄薄一层白霜。
赵无砚照旧往返于翰林院与赵府之间,日子平静而规律。
“今年这天冷得倒早。”
“可不是,再过些时日怕是要下第一场雪了。”
“说起来,再有十来日便该冬至了吧?”
“快了快了,到时候又能歇上一日。”
这一日,他刚踏进翰林院,便听见几个同僚围在火盆边闲谈。
有人搓着手感叹:“还是冬至好啊,家里包饺子炖羊肉,不比在翰林院抄书舒坦?”
众人闻言皆笑,赵无砚也跟着弯了弯唇角,抱着新送来的文书欲回到案前。
“赵兄啊,我说你别翻看那些文书了。横竖咱们也只是誊录归档,何必那么认真呢。”
说话的是周子安,他比赵无砚早两届入翰林,同样出身寒门,如今任翰林院编修。他为人热诚爽朗,与赵无砚一向交好。
见赵无砚又要回案前,周子安连忙快走两步追上去,熟稔地一把揽住他的肩膀道:“有这工夫,你不如多烤会儿火。”
“子安兄你这般惫懒,小心于编修位置一坐就是十几年。”说着赵无砚压低声音调侃道:“那你可就没办法早日将你那一纸婚约的未婚妻接上京城成婚了。”
身为好友他自然知道周子安的未婚妻还在老家。二人自幼定亲,只等周子安攒够银钱,便将人接来京城完婚。
周子安闻言顿时不依,“好啊你个赵无砚,我好心劝你休息,你不领情反倒打趣我。”
说着周子安佯装恼怒挥袖离去。
赵无砚心里清楚,他这好友十有八九是又寻地方去给他那未婚妻写信,哭诉上京生活苦了。
想着想着他不禁轻笑出声,又重新回到案前细细核查起来。
然而当他翻开河东府近日接连递上的三份请赈文书时,眉头却一点点蹙了起来。
第一份文书送抵京城是在半月前,上面称河东遭寒潮侵袭,贫民六千户,请拨赈粮三万石。
第二份则是在七日前,文书中说寒潮加剧,贫民增至九千户,请再拨赈粮两万石。
而最新一份是昨日才送来的,上面又写流民激增,请再拨赈粮三万石。
三份文书加起来,前后共请赈粮八万石。
可偏偏不久前他才誊录过河东府递来的秋税奏报,奏报上白纸黑字写着:
“秋收丰足,百姓安业。”
不过短短一两个月,怎么就到了需要八万石赈粮的地步?
他一时觉得困惑,将将三份文书并排摊开,仔细核查起来。
从贫民户数到流民人数,从请粮数量到州府官印,一项项仔细核对。
奇怪的是每一个数字都对得上,程序也都合乎规制,官印也都真实无误。
偏偏越是如此,他心中的违和感便越重。
他总觉得哪里出了问题。
可问题究竟出在哪里,却始终抓不住那根线头。
不知不觉,窗外天色已暗。
翰林院里的人也走得七七八八。
“都下值了,赵无砚,你一个成了家的人还不回去?留在冷冰冰的翰林院也不怕你夫人担心。”
周子安收拾好东西又折返回来,探头看了一眼他案上的文书。
“子安,这文书有问题!”赵无砚将三份文书往前推了推,低声道。
周子安闻言一愣,伸手将文书拿过去翻看。
半晌后也皱起眉头,“你这么一说,好像还真有些古怪。”
“可若真问哪里有问题......”周子安挠了挠头,“我也说不上来。”
赵无砚轻轻点头,这正是他苦恼的地方。
数字合理,官印无误,手续齐全,偏偏就是让人觉得不对劲。
周子安又低头看了两眼,忽然将文书一合,摆摆手道:“算了算了,你就是想得太多。”
“官场上的事,本就真真假假,哪能件件都刨根问底。”说着他左右瞧了一眼,见四下无人,才凑近压低声音。
“再说了,”他抬手在自己脖子前比划了一下,“知道得越多,见阎王的速度也越快。”
赵无砚失笑,“胡说什么。”
“我可没胡说。”周子安一本正经地叹了口气,“你我不过是翰林院的小官,横竖只是誊录归档。这文书就算真有问题也轮不到咱们操心。”
“时辰不早了,你也早些回去吧。”
说着他把文书一合,转身离开了翰林院。
赵无砚终究放不下那几份文书,索性将它们一并带回了杜府书房。
“回来后连晚膳都没用,就直接进书房了?”杜若英听着夏蒲回禀,不由得嘀咕了一句。
这赵无砚也太累了吧,天天早出晚归就罢了,碰上事情多就连晚饭都吃不下。
想了想,她干脆吩咐小厨房做了一盘山楂糕。
为了防止她这个夫君因为公事繁忙,熬垮身体,她决定勉为其难亲自去书房看看他。
“赵无砚赵无砚,我来看你了。”杜若英披着斗篷推门而入,一阵冷风也跟着卷了进来。
“好冷好冷。”她连忙将食盒放到桌上,双手搓了搓,又低头朝掌心哈了几口热气。
赵无砚听见声音抬头看去,眉宇间的凝色顿时散了几分。
他起身走过去,将人拉到一旁坐下,“这么冷的天,怎么不在被窝里待着?”说着又伸手拢了拢她肩上的披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