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原本只想再看一会儿这几份文书,若还是想不明白,便带回房慢慢琢磨。结果看得入神,倒忘了时辰,也忘了让小厮给你递个话。”
“那你慢慢研究吧。”说着杜若英打了个哈欠,“记得先把这盘山楂糕吃完。”
她伸手将食盒往前推了推,“开胃的,先垫垫肚子。。”
“不用管我,我就在旁边坐一会儿。”她缩进圈椅里,裹紧披风,还摆了摆手示意赵无砚专心忙自己的。
赵无砚见状,被文书困扰的阴郁散了一些,端着山楂糕重新回到书案前了。
书房里只剩烛火偶尔“噼啪”轻响。
赵无砚正看着文书,忽觉耳边许久没再传来动静。
他抬头只见圈椅里的人早已撑着额角睡着了,披风将她裹得严严实实,半张脸缩在毛领间。
不知梦见了什么,唇角还微微翘着。
杜若英迷迷糊糊梦见她正在江南水乡的临水小楼上,倚着栏杆看蒙蒙细雨。
雨丝如烟如雾,落在河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。
她不禁伸出手去接,几缕细密的雨丝落在掌心,又有几丝沾上了脸颊。
凉丝丝的,倒十分舒服。
谁知下一刻,身旁栏杆忽然“咔嚓”一声断裂。
她整个人猝不及防栽进了河里。
“扑通——”
她猛地惊醒,揉了揉眼睛,还有些发懵。
这是什么破梦啊,哪有这样的。前一刻还在赏雨,后一刻就成落水狗了。
气死人了。
她把讨厌的梦扔在一旁,抬头望去,发现赵无砚竟还坐在那里。
“赵无砚,人生苦短,公务是做不完的。”她抱着披风走过去,站在书案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你再这样熬下去,明日还没查出结果,人先倒了。”
赵无砚失笑,“快了。”
她原本只是想把人拽去睡觉,可瞧见桌上那几份被翻得卷边的文书,又不免生成几分好奇,“到底是什么东西,能把你困住这么久?”
说着便随手拿起一份奏疏,看了起来。
“为什么这三份折子隔得这么近?”
赵无砚一怔,杜若英却又打了个哈欠,继续说着:“小时候娘亲理账我在旁边坐着,若阿兄来支银子,娘亲今日给了他一百两。十天后他又来,再过七天又来。”
“那我娘亲肯定会问——”
她抬起头,学着娘亲威严的样子,“第一次给的钱花去哪儿了?”
赵无砚猛地抬头。
对啊。
他一时心急,光顾着看人数对不对,粮食够不够,完全将思路闭塞了。
却忘了问第一批粮去哪儿了?
他霍然起身,桌上的文书被按日期重新铺开。
十五日前。
七日前。
昨日。
时间短得惊人。
按朝廷惯例,第一批赈粮即便尚未送达,也该有运粮路线、交接记录、地方分发名册。
可这些东西一份都没有。
赵无砚呼吸微微急促起来,他终于知道那股违和感从何而来了。
他一直在想奏疏是不是假的,官印是不是假的,数字是不是假的。
没想到真正有问题的不是文书,是那批已经拨出去的粮。
“若英。”他声音都低了几分,“我知道问题在哪儿了。”
杜若英知道他平日最是细致,偏偏有时候想得太深反倒容易钻牛角尖。
“你忙活了一晚上可真是灯下黑。”说着她毫不客气地将文书一合,“现在,该睡觉了。”
“我还想——”
“不许想。”
杜若英直接拽住他的袖子,“天塌下来也得明天再查。赵大人,你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?”
“那听夫人的。”
杜若英这才满意。
实际上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。
这些日子下来,她已经渐渐习惯了赵无砚在身边。
夜里若床榻空着一半,总觉得少了些什么。
连觉都睡不安稳。
烛火渐渐低了下去,案上文书被一一收起,紧要的几份被锁入木匣。
门外有人抱着披风候了许久,见人出来,眉眼便弯了几分。
夜风微凉,长廊灯火次第明亮,风从檐角吹过,掀起几缕衣摆。
两人并肩而行,身影渐渐消失在长廊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