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日翰林院内,赵无砚案前早已堆起厚厚一摞文书。
昨夜杜若英一句话虽点醒了他,可细细推敲之下,却让他心头愈发沉重。
河东府秋税册,河东府户籍册,河东府水利奏报以及三份冬赈请粮文书。
他将这些文书来回翻阅了数遍,最终得出了一个让人心惊的结论。
有人在伪造灾情,利用冬赈制度套粮!
“赵无砚啊,我说你再盯下去,怕是真能从纸上瞧出花来。”周子安照旧晃悠着过来,顺手将一卷书册搁在案上。
赵无砚抬头看了他一眼,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清的声音道:“有人借冬赈之名,侵吞朝廷赈粮。”
“这怎么可能?”周子安听清他话中的内容时顿时大惊失色。
这可不是闹着玩的!
拔出萝卜带着泥,若此事当真牵扯的可不是一两个人。
“我朝向来海晏河清,你是不是看错....”他还想再挣扎劝劝他这友人,可奏报上白纸黑字,话到嘴边他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。
人命关天的大事啊!若当真有人借灾民之名虚报赈额,背后难保没有官商勾连。到了最后,层层盘剥下来,发到灾民手中的粮食还能剩下几成?
书案后,赵无砚沉默片刻,方才开口:“以我如今身份,若无召见尚无资格面圣。”
“我准备先拟一份陈条呈上去,请求复核河东府冬赈数额。”说着他抬手轻轻转动墨条,“只是此事一旦递上去,难免会惹人注意。”
他抬眸望向周子安,“这上面,是否署你的名字,全凭你自己决定。”
“我不要,不必带上我的名字。”周子安连连后退,接着便逃也似的的跑了,留下赵无砚独自坐在案前沉思。
“周兄!岐州来的信,给你搁案上了!”外面霍姓同僚高声提醒道。
周子安谢过后便拿着信,不知一个人跑哪去了。
“安哥哥,你莫要总想着省银子,银子是挣不完的,人却只有一个。近来天愈发冷了,你在京中务必要添衣保暖,实在不行,实在不行你就回家来。阿叔阿婶这些日子总念着你,只是二老身子不大爽利,想来是前些年冬日里落下病根的缘故。总之你一个人在京城千万照顾好自己,我,我在崎州等你。”
信尾落款处只有一个小小的“宁”字。
周子安捏着信纸在一处偏僻的耳房角落里发呆了许久,没人知道他想了什么。
他从怀中摸出纸笔,颤抖着下笔写了厚厚的一沓信。
停手后他将信仔细封好,将其放进墙角装着不少碎银的小木匣中,落锁。
“子安那小子又躲哪偷懒去了?都下值了还瞧不见人影。”准备归家的同僚随口嘀咕一句,见无人应声便也没再多想,摇着头出了翰林院。
不多时,原本已经消失许久的周子安却突然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。
“赵无砚!”
他一路跑到案前,气都没喘匀,“你那份陈条还没递上去吧?”
周子安一咬牙,“把我名字也添上。”
说着,他还将手中紧锁的小木匣递过去,“这匣子你务必替我收好,还有我家在崎州望雨村柳树巷第三户你也记清楚,门前有棵老柳树,树干得两个人合抱才能围住。”
赵无言虽不解但也点了点头接下,抬笔准备开始写陈条。
“你记得尽早归家吧,陈条明天写也来得及。”说着周子安便转身离开了。
赵府饭厅内,晚膳散后,屋内下人陆续退了出去。
杜若英捧着热茶坐在窗边,目光却落在对面的人身上。
这一顿饭吃得真是有些没滋没味。
平日里她说十句话,他总能接上七八句。可今日从落座开始便有些心不在焉。
甚至连她说起院里那只刚赢回来的兔子把花啃秃了一片,这人也只是随口应了一声。
这么敷衍的态度,真是气死她了!
直到此刻,那人眉间那抹郁色都未散去。
她慢悠悠抿了口茶,见四下无人了,这才开口:“说说吧。”
刚要抬脚出饭厅的人听见她这话抬起头来,“什么?”
“今日晚饭时你一直面色不好。”她放下茶盏,支着下巴望向他,“只是饭桌上聊这些实在影响胃口,如今饭也吃完了,你还不准备同我说说吗?”
他怔了怔,原来她都看出来了。
沉默片刻后,他起身将那几份文书拿了过来。
她接过折子翻了翻,“所以呢?”
“我怀疑有问题。”
闻言,她眉头也皱紧了几分。
面前人将自己的发现缓缓说了一遍。
杜若英安静听着,手里无意识拨弄着茶盖,“如此一来,地方官虚报贫民,朝廷若是按虚报数字发粮,粮食运到当地再低价卖给粮商,粮商动动手指就可高价转卖,接着官员们坐等分钱。“
等真正大雪封路时,那些本该靠赈粮熬过寒冬的人,又该怎么办?
杜若英猛地把茶碗放在桌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。
她一直都只想舒舒服服过自己的日子,可是,
可这次是数不清的人命啊,她既然看懂了怎么可能视而不见,无动于衷。
“第一批的粮呢?”
“已经拨出去了。”
“若真有问题,追得回来吗?”
炭火噼啪一声轻响。
赵无砚没有立刻回答,因为二人都明白。
粮若还在京中,一纸公文便能截下。可若已经运出京城,经过州府、仓场、驿站,再层层分发下去,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。
“你准备怎么办?”良久,她轻声问道。
“写条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