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抱歉,还是吵醒你了。”赵无砚将衣物叠好放进包袱,“我要协查赈粮案,接下来几日恐怕回不来,要宿在翰林院。”
说话间,手上的动作未停。
忽然,腰间一紧。
两只手臂自背后环了上来。
“注意身体,早点回来。”身后的人将脸埋在他背上,声音闷闷的。
环在腰间的手只停留了片刻,很快又松开。
身后人重新缩回被窝里,卷着被子翻了个身,没多久呼吸便重新变得绵长均匀。
赵无砚站在原地,终究不敢回头,提起包袱,轻轻带上了房门。
连着几日的京城翰林院内灯火彻夜未熄,案上卷宗堆得半人高。
河东历年户籍,粮仓记录,水利奏报,税赋账册全部被重新翻了出来。
周子安顶着两个黑眼圈坐在地上,脚边全是翻开的册子。
“找到了!”
“七年前,河东大旱那次,当年的赈粮名册也是丢的。”
这已经不是巧合了。
当日这消息便被送入了大理寺。
“这两个翰林院协查倒是给力。”说话的人是负责此案的大理寺少卿谢临渊,此人年纪不大却是出了名的狠辣。
犯官最怕碰上大理寺,因为只要他们做过,大理寺总能挖出来。
死人会撒谎,册子会被烧,可粮食不会平白无故消失。
直到第四日深夜,谢临渊忽然抽出其中一本账册,指尖停在某一页,“找到了。”
冬月初三,河东粮价骤跌。
河东正在赈灾,灾年粮贵,怎么会跌?
除非,有人往市面上放出了大量粮食。
“顺着这批粮查粮商,所有吃下这批粮的人,一个都别漏。”谢临渊吩咐道。
当夜数十名大理寺官差破门而入,丰泰粮行掌柜被从床上拖下来时,鞋都没来得及穿。
天刚蒙蒙亮,狱内掌柜受不住,终于松口。
“仓曹!”
“是河东府仓曹参军!”
刑架上滋啦一声,烙铁被重新放回炭盆。
丰泰粮行的账和河东官仓的出粮簿被送回大理寺卿桌上,逮捕的消息连夜送往河东。
只是可惜,还是晚了一步。
官差冲进仓曹府邸时,房门大开,满院死寂。
那位掌管河东仓储七年的仓曹参军已经吊死在梁上。
尸体晃晃悠悠,脚下倒着一张踢翻的木凳。
桌上留下一封遗书,只是血迹墨迹混在一团,没人能分辨上面究竟是什么内容。
一个从七品仓曹哪来的资格卖三万石粮,更没胆子吞下这么大的银子。
只能说明后面的人灭口灭的很急,急得已经顾不上遮掩。
消息传回京城时满朝震动。
御书房内,茶盖“当”的一声落在盏沿。
满堂骤静,跪在下方的人齐齐伏低身子,额头触地。
赵无砚亦在其中,视线里只剩冰冷金砖,身侧是一片压抑到极致的死寂。
众人皆知天子已经动怒。
“给朕传讯河东知府,限其三日内进京解释。”皇帝闭了闭眼,“朕总想着,对他们宽厚些,再宽厚些。却不想朕给出去的仁政,竟成了他们搜刮民脂民膏的刀。”
乾清宫内,皇后神色阴沉,一只手按着眉心。
“让死士带口信给杜尚书,就说让他查二皇子与户部尚书暗中的银钱,书信往来,以及粮草的批文。”
杜尚书这颗暗棋,是时候用上了。
这粮案与户部牵连太深,如今已是板上钉钉。满朝皆知户部与东宫往来密切,只是没想到,户部尚书这个老狐狸竟早已被那个小杂种收买,反将脏水尽数泼到了他们母子身上。
想到这里,皇后终究咽不下这口气,抬手便将手边茶盏狠狠朝跪在下首的人砸去。
“砰——”
茶盏结结实实砸在额角,温热的鲜血沿着眉骨滑过脸侧。
“多谢母后赏赐。”
跪着的人连眼睫都未颤一下,说着便俯首叩地,血珠一滴一滴砸落在地面之上。
“早说了让你找机会弄死那个小杂种!”
“你倒好!若不是被我发现你还要与他交好!现在好了吧,小杂种和你薄情寡义的爹一起联手要弄死我们母子!”
皇后像是还不解气一样,抄起手边能碰到的东西,一件接一件砸了过去。
太子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,任由那些东西砸在肩头、背脊,滚落的满地狼藉。
“当年为什么换掉那块有毒的点心!还频频往那送炭火,银钱,笔墨纸砚!”
“本宫养出了个白眼狼,太子你也养出了个白眼狼!”说完这句话的皇后似是终于解气,重新整理了一下仪表,“你就在那跪着吧,最好一辈子跪死在那!也省得本宫来替你收拾烂摊子!”说完转身便走。
空旷凌乱的殿中,太子带着尚未止住的伤口,面色平静的跪着。
这样的日子其实自幼便有。只是,只是从前受了罚,他尚且可以去找阿祁......
罢了,罢了……
殿外风声呜咽,地上人缓缓闭上眼。
终究是站在了对面,终究回不到过去了......
夜里的河东突然下起暴雪。
狂风卷着雪粒拍打窗棂,满城灯火被压得忽明忽暗。
书房内,河东知府独自坐在案前,案上静静摆着那道催他入京的圣旨。
炭火烧得正旺,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。
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,“大人,马已经备好了,明日便可启程入京。”
屋内沉默许久,无人回应。
下人以为他没听见,又低低唤了一声,“大人?”
依旧没有声音,只有窗外风雪呼啸。
不知为何,下人心里忽然生出几分不安。
他站在门外等了片刻,终究还是伸出手,将房门轻轻推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