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是要泄愤的话,那也是连着他和周子安一起杀,断断没有单独杀周子安一个人的道理。
到底,到底是谁,如此精准的要周子安的命,还能派出这么多的杀手。
脑海中无数线索疯狂交织,一个答案正在心口翻涌,呼之欲出。
却又让人遍体生寒。
他不敢去想,更不敢说出口。
身后,杜若英见他终于不再激动,缓缓松开了手。
面前人像是忽然卸了力气,身形猛地晃了一下,随后双膝重重砸在地上。
整个人跪了下去,脊背微微佝偻。
她眼眶一酸,也跟着慢慢跪坐在他身侧,眼泪无声滑落。
她缓缓抬起双手,捧起了面前人苍白的脸。
四目相对。
“是……”
唇瓣轻轻动了动。
无声地说出了“皇帝”两个字。
原来是这样。
竟然是这样!
怪不得整个赈粮案查起来这么顺利。
怪不得。
赵无砚拳头一下下的锤向地面,力道却越来越轻。
他垂着头,整个人伏在地上,肩膀微微发抖。
喉间压抑许久的呜咽终于溃散开来,眼泪汹涌而出。
怎么,
怎么能有帝王不爱自己的子嗣,臣民,
甘愿用数万条人命来栽赃自己的太子。
甘愿用臣子的命来增加扳倒太子,皇后的筹码。
他跪在地上,只觉得彻骨的无力。
前半生读过的圣贤书仿佛顷刻间烟消云散,随风而去。
天地间灰雾漫漫,无数细碎的黑色粉末被风卷上长空,又缓缓落下。
一时间竟叫人分不清,那些随风飘散的,究竟是书页燃尽后的灰烬,还是数万亡魂烧剩的残灰。
帝王啊,你假慈悲。
杜若英慢慢靠过去,心疼的抱住他。
眼泪无声滚落。
“我家小姐是杜尚书府独女!”
楼下的春蘅在高声喊道。
“赵无砚,子安不能白死,粮案还没完,我们还有机会。”她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。
说完,她抬手擦了擦眼泪,伸手扶住赵无砚,将他一只胳膊搭到自己肩上。
赵无砚浑身脱力,身上的重量几乎全压了下来。
杜若英被带得身子一晃,却咬着牙没有松手。
“起来。”
说着便踉跄地撑着他一点点站起身。
外面脚步声逼近,楼下没拦住的春蘅气馁地跺了跺脚。
希望小姐没事。
大理寺少卿带着一队人匆匆冲进雅间,看清屋内景象时不由得一愣。
“大人,我是杜尚书府....”
“谢大人,我夫人是杜尚书之女,我是翰林院侍讲,我们刚刚共事过。”
“地上的,是我的至交好友,我们,我们之前都见过的。”赵无砚声音有些颤抖地向面前人开口。
他恢复了些力气,已经能勉强站稳,不至于整个人都压在杜若英身上了。
谢临渊带着几分惊愕看向不远处,眼中闪过一丝不忍。
刚刚才和这二位共事过的。
他甚至还想着,等粮案彻底结束,日后寻个机会约上几人喝酒。
怎会.....
“抱歉。”谢临渊低声开口,“但按规矩,当事人需要......”
“我夫君身上的伤还未处理。”杜若英轻声打断了他,“若再拖下去,恐伤及根本。”
“我现在要带他回府,请府医处理伤口。若大人有何需要问的,过了今晚派人来府中即可,我二人定当配合。”
谢临渊沉默片刻,最终点了点头。
杜若英与赵无砚互相搀扶着朝门外走去。
只是走到门口时,两人停住了脚步,同时转头,目光落向身后。
“我们的友人怕疼,麻烦大人手下轻些,多谢大人。”
话罢,二人终究没有再回头。
马车一路疾驰回了赵府,车帘掀开时,车内二人早已失去了意识。
小厮们纷纷抬人,叫府医。丫鬟们端热水、备干净衣物。
一时间赵府人仰马翻。
待府医匆匆赶来时,二人已经被丫鬟简单擦洗过身子,换上了干净寝衣。
“夫人是惊吓过度,加之体力透支,悲思伤神,所以才昏了过去。药方老夫已经开好了,让小丫鬟照方去抓药便是。”
“至于手臂上的伤口,多是擦伤与划伤,老夫已经敷过药、包扎妥当。按时换药,按时服药,休养几日便能恢复。”
众人这才稍稍放下心来。
“老爷的情况麻烦些,手臂与小腿两处刀伤都不浅,又拖延太久未曾处理,如今已经引起高热。”
“今夜必须有人守着,每隔半个时辰换一次冷帕降温,若热度迟迟不退,立刻来叫老夫。”
“还有这药,一日三次,一次都不能落下。”
众人连连应是。
丫鬟们将熬好的药汁一点点喂入二人口中,又仔细替他们掖好被角。
待一切忙完,房门终于被轻轻关上,院中嘈杂声渐渐远去。
床榻之上,两人脸色皆有些苍白。
折腾了一整夜后,床上二人终于得了片刻安歇。
天边浮起惨淡的鱼肚白,庭院寂静无声,风卷过廊下铃铛,轻轻晃动。
像有人离去时的最后一声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