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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第十二章投名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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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两点多,天色暗得像傍晚。

云层压得很低,沉甸甸的,像是憋着一场大雨还没下来。路上行人不多,偶尔有几个缩着肩膀匆匆走过,都在赶在下雨之前回到屋里去。穿过马路,推开咖啡厅的门,一股混合着咖啡豆和奶泡的热气扑面而来。

店里比上次安静一些。吧台那个扎马尾的姑娘在擦杯子,角落里有一个人戴着耳机在看电脑。我扫了一眼,选了最里面靠墙的一张桌子——旁边是一扇落地窗,能看到街面,但位置偏,离吧台和其他客人都有一段距离。

我坐下来,把帆布包放在脚边,点了一杯热水。

包里装着那两幅新画。今天早上我用牛皮纸把它们仔细卷好,又在外面套了一个塑料袋。出门前检查了三遍,确认没有遗漏。

坐在那里,手指搭在杯壁上,感受着温热透过陶瓷传到指尖。窗外的天色还是阴沉沉的,街对面的屋顶在灰白色的天光下轮廓分明。屋檐下蹲着一只橘猫,缩成一团,尾巴搭在爪子上,一动不动地看着街上。

吧台那边传来收音机的声音,低低的,像是调在一个聊天的频道上,听不清在说什么,偶尔夹杂着几声电流的杂音。

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杯垫。白色的硬纸壳,边角有些毛了,上面印着咖啡厅的名字,已经被之前客人留下的水渍洇出一个浅黄色的圆圈。我用指尖沿着那个圆圈的边缘描了一圈,然后把手收了回来。

过了一会儿,收音机里说话声停了,换了一首歌的前奏响起来。主持人趁着前奏的间隙插了一句话,声音含含糊糊的,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:“……两点四十了,下一首老歌,送给午后还在外面奔波的朋友们……”

门被推开了。

是赵磊。他走进来的时候好像带进来一股外面的凉风。今天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,和上次同一件——或者款式差不多。左手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,看起来有些旧了,边角有些磨损。他进门之后目光很快地扫了一圈店里,看见我后,点了点头,走过来。

扎马尾的姑娘从吧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:“您好,喝点什么?”

他摆了一下手:“不用,谢谢。”

姑娘没多问,缩回去了。

赵磊坐下的时候,把公文包放在了靠墙一侧,挨着他自己的腿边。然后他坐定,看着我。

“您说又画了画。”

陈述句,不是疑问句。

我没有多说,弯腰从帆布包里抽出那卷画,放在桌上。我把水杯和杯垫挪到一边,腾出一块平整的桌面,然后解开外面的塑料袋,取下牛皮纸套,把两幅画并排展开。

第一幅:一扇黑漆木门,门缝里露出一张孩子的脸。门板上挂着一把黑色木柄的短刀。

第二幅:一队人的背影,走在一条灰黄色的土路上。最前面的人端着一个托盘,托盘上是两只手臂。画面右下角,有一只人手从地面伸出,五指张开。

赵磊低头看着那两幅画,很长时间没有说话。

他的目光从第一幅移到第二幅,又从第二幅移回第一幅。他没有伸手去摸画纸,只是看着,像是在辨认什么。

“这是什么时候画的?”他问。

“今天凌晨。”我说,“我昨晚做了一个很长的梦,醒来之后发现画架上多了这两幅画。”

他顿了一下。再开口,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,像是怕吓到什么似的。

“……什么样的梦?”

我沉默了几秒。我在决定说多少。

“我梦见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。”我说,“一个叫陈月的女人。她住在西望村,丈夫叫赵大壮,有两个孩子。但这两个孩子不是她亲生的——她嫁过去的时候,就已经有了。一个八岁,一个四岁。”

我停下来,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。赵磊没有插话,在等我继续。

“我在梦里知道她家的门闩怎么插,知道从村口走到学校要多长时间,知道村里谁可以相信谁要绕着走。那些不是我学过的东西,我就是知道。像是有人把一段记忆直接塞进了我的脑子里。”

我放下杯子。

“今天早上,我在我母亲的针线盒里找到了一张照片。是陈月年轻时候的照片,黑白的,藏在盒盖内侧,用胶带贴着。”

我从钱包里抽出那张照片,放在桌上,推到赵磊面前。

赵磊低头看了一眼。他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几秒,然后他抬起头来,看着我。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,但他的手指在触摸照片边缘的时候,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。

“您知道陈月是怎么死的吗?”

“难产。一九七五年。”我说。

赵磊点了点头。他把照片轻轻推回我面前,然后靠回椅背上。他沉默了几秒钟,像是在组织语言,又像是在让自己接受一个等了很久的事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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