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养父临终前跟我说过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他说我养母——就是陈月——有一种很奇怪的能力。她能梦见自己从没去过的地方,能画出她从没见过的东西。有时候她半夜会突然坐起来,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话。他问她梦见了什么,她不说。但她会把那些梦画下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养父没读过什么书,他不知道怎么解释这种事。但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做梦。他把陈月画的每一张画都收起来了,用一个木匣子装着,藏在炕洞里。他跟我说:‘这些东西我看不懂,但将来会有人能看懂。’”
我的手指停在杯沿上。
“他说,西望村出事之前那段时间,她做得特别频繁。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做梦,有时候一夜要做好几次。她跟他说,她梦见村西的地下有什么东西,梦见有人在井底下说话。他让她别说了,她就不说了。”
窗外响起一声闷雷,滚过天际,低沉而绵长。
赵磊没有转头看窗外。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开口。
“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,已经是肺癌晚期了,说话很费力。但他还是坚持把这件事说完了。他说:‘将来如果有人来找你,说她也能梦见西望村,说她也能画出那些画——那个人就是我们要等的人。’”
他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您今天来了。带着画来了。”那个“画”字他说的很轻。
我没有说话。低头看着桌上那两幅摊开的画,线条在午后的光线中清晰而安静。
“您画了几幅了?”赵磊问。
“……六幅。”
赵磊沉默了几秒。
“等第七幅出来。”他说,“画完之后,告诉我。那时候我们再商量下一步。”
“为什么是第七幅?”
“因为我养父说过,陈月每次把事情说完整,都需要七幅画。”赵磊说,“我不知道为什么是七,但她就是这样。少一幅都不行。”
我没有追问。低头看着桌上那两幅画,心里默默数着:第一幅,槐树下的男人。第二幅,黄土房子。第三幅,苏婉宁的侧脸。第四幅,病床上的李飞。第五幅,那扇门。第六幅,那队人和那只手。
我轻而缓的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
还差一幅。
赵磊的左手伸进公文包,在里头停了两三秒。他没有立刻拿出来,手指像是碰到了什么东西,又像是还没下定决心。然后他动了一下,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,放在桌上。他的左手拇指在档案袋的边缘来回摩挲了两下,像是在抚摸一个老朋友的轮廓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我,把档案袋推到我面前。
“这里面是我这些年收集的关于西望村的资料。”他顿了顿,语速又缓了几分,“一部分,是从档案馆抄录的,一部分,是走访移民的口述记录,还有一些…是我自己拍的。”
我低头看着那个档案袋,没有立刻打开。我的目光落在赵磊那只手上——他的拇指已经停止了摩挲,但还搭在档案袋的边缘,没有收回去。
“你为什么愿意把这些给我?”我问。
赵磊把手收回去,缓缓靠在椅背上。
“因为我养父等了一辈子,没有等到人来。”他说,“他走的时候,是带着遗憾走的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不想带着同样的遗憾活着。”
我走出咖啡厅的时候,外面已经开始下雨了。
雨不大,细细的,被风吹着斜斜地飘下来,落在脸上凉丝丝的。路灯已经亮起来了,昏黄的光晕在雨丝里化开,在地面上的积水里映出一团团模糊的光影。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,然后把帆布包抱在胸前,穿过马路,跑回车上。
我拉开车门坐进去,头发上沾了一层细密的雨珠。我把档案袋放在副驾驶座上,发动了引擎,打开雨刷。雨刷刮过挡风玻璃,发出轻微的胶条摩擦声,一下,一下。
开出两条街之后,我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来,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那个牛皮纸档案袋。我伸手摸了摸它。里面的纸页厚厚一沓,很压手。
我打开收音机,调低音量。一首老歌正在放,旋律很熟,像是九十年代流行过的,但我叫不出名字。歌手的声音沙哑而松弛,唱着一个我听不清歌词的故事。
我听了两句,觉得这首歌好像在哪儿听过,又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时候听的。也许是很多年前的某一天,在母亲的收音机里,或者在商场里路过的时候听过一耳朵。
绿灯亮了。我踩下油门,往家的方向开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