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路下着,不大,细细密密的,被风刮着斜斜地飘。路灯已经亮了,昏黄的光晕在雨丝里化开,在地面积水上映出一团团模糊的光影。把档案袋放在副驾驶座上,不时瞥一眼。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,牛皮纸的表面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哑光。
到家之后,没有立刻上楼。在车里坐了一会儿,雨刷已经停了,挡风玻璃上很快又积起一层细密的水珠,外面的街景在水珠后面变得模糊而变形。我伸手摸了摸那个档案袋。里面的纸页厚厚一沓,很压手。
我把它拿起来,抱在胸前,下车,锁门,上楼。
把档案袋放在书桌上,没有立刻打开。我先去换掉了淋湿的外套,把湿鞋子放在鞋架上晾着,然后去厨房倒了一杯水。水壶里的水是下午烧的,已经温了,倒进杯子里没有热气。端着水杯回到书房,随手把它放在书桌右侧的杯垫上——我放了十几年的位置,闭着眼都不会放错——然后坐下来,看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。
它静静地躺在桌上,封口的棉线绕了好几圈,系得很紧。盯着它看了一会儿,没有立刻去解。从咖啡厅到家的这段路上,我一直在想这里面会是什么。但现在它就在我面前了,我反而有些迟疑——不是不想知道,是怕知道了之后,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右手喝了一口水,把杯子放回杯垫上,然后伸手去解那根棉线。
棉线绕得很紧,指甲抠了两下才松开。我把线一圈一圈地绕下来,然后把封口翻开。
里面是一沓纸。不是装订好的,是散放的,大小不一——有A4打印纸,有横格练习本上撕下来的纸页,有几张泛黄的信纸,还有几张照片。纸张之间夹着一些便签条,上面有编号,像是被人仔细整理过。
我把它们一份一份地拿出来,按照便签条上的编号顺序排好。
第一份是赵大壮的回忆录。
写在几本练习本上,圆珠笔,蓝黑色的墨水,字迹歪歪扭扭的,有些地方用力不均,笔画忽粗忽细。有些句子没有标点,一口气写到底,像是怕停下来就会忘记自己要说什么。个别字被涂黑了,在旁边重写了一个,但涂得不太彻底,依稀能看出原来的字形。
我翻开第一本。
第一页没有标题,没有日期,直接以一句话开头:
“俺不知道这些东西有用没用,可俺寻思着,得把它写下来。万一哪天俺也走了,这些东西就没人知道了。”
我往后翻。
赵大壮写得很杂,想到啥写啥,时间顺序也是乱的。有时候这一段写的是七五年的事,下一段又跳到了七一年。可他写得很细——细到某一天陈月穿的啥衣裳,说的啥话,脸上是啥表情。他像一个嘴上不利索的人,拿笔当嘴使,把那些他从来没对人说过的话全倒了出来。
他写陈月刚到西望村时候的样子:
“她来的时候是深秋,穿一件灰蓝色的棉袄,领口磨得发光,扣儿掉了一颗,拿别针别上了。她忒瘦,脸也小,可那双眼亮得很,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,不躲人。她说她从北京来,要找个人。她也没说找谁,俺后来知道了,她找的是飞子。”
我停了一下。北京。李飞是从北京来的。陈月也是从北京来的。他们在那之前就认识了。
“她来了之后,飞子来找俺。那天晚上他在俺那屋坐了老半天都不吱声,灯油都添了两回,他一直没张嘴。俺认得他好几年了,没见过他那个样——俩手搁膝盖上,攥撒开,撒开攥上。末了他说:‘大壮,我有个事求你。’”
“他说月怀了他的娃。他们在北京的时候就认得,他下放之后才发觉她怀上了。她一个人从北京坐了两天的火车来找他,身上没带几个钱,到了这边也不知道该咋整。她说她不在乎能不能扯证,她只想把娃生下来。”
“‘可我这个身份,现在不能跟她结婚。’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低低的,眼看着桌面,‘我在北京的事还没了,要是让人晓得我在下面还有女人孩子,不光我活不成,她也活不成。’”
“他求俺把月娶了。对外就说月是俺媳妇儿,娃是俺的。他说他知道这个要求过分得很,可他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了。娃已经七个多月了,打不掉,也藏不住。再过一两个月,棉袄都遮不住了。”
“俺没有立马应他。坐在屋炕上想了一宿。第二天早起,俺去找月说了说这个事儿。问问她咋想的。她低着头,闷了好半晌,然后说:‘只要能把孩子平安生下来,我愿意。’”
“俺说:‘那中。那就这么办。’”
“就这样,月以俺婆娘的名义在村里住下来了。办了酒席,扯了证。她睡里屋,俺睡过道屋。村里人都以为她是俺媳妇儿,没人晓得她肚子里怀的是飞子的娃。”
“娃是当年儿冬天生的,腊月里,天冷啊,泼点水,水珠没落地呢就能冻上。生了个带把儿的,六斤多重,忒胖乎,哭声响得很。月给娃起名叫磊,说是光明磊落的磊。说盼他长大以后做个光明磊落的人,别像他爹一样窝窝囊囊地活着。”
赵磊。原来他的名字是陈月起的一一不是赵大壮起的,是她起的。“光明磊落的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