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娃不能在村里养着。马奎那儿已经有人在打听月的来路了,万一叫他们晓得这娃不是俺的,月和飞子都活不成。俺跟飞子唠了一宿,末了决定把娃送到俺姥家那边地姐家去。她家邻县的,离西望村一百多里地,没人认得。俺姐跟姐夫多年没娃,乐意帮忙养着。”
“月不愿意。抱着娃哭了一宿,第二天早起眼睛肿得睁不开。最后还是点头了。她晓得这是唯一的法子。”
我放下练习本,缓了几秒钟才继续往下翻。
“对外就说的娃没保住。月本来就瘦,怀的也不显肚子,穿上冬天的大棉袄也看不出来怀了几个月。俩仨月的娃没了,也不算啥稀奇事。村里也没人起疑。”
“娃送走的那天,月站在村口,一直盯着那条路,直到看不见人影了才转身回来。她没哭,可从那天,也再没笑过。”
我放下练习本,闭上眼睛。窗外的雨还在下,沙沙的,打在玻璃上。我坐在书桌前,听着雨声,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。
我继续往下翻。
赵大壮写到了七五年夏天的事。那一段的字迹比前面更潦草,有些地方笔画是抖的,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。
“七月十四黑介(hei jie),飞子跟俺说他要去黑水沟。俺不让他去,俺说马奎那小子已经盯上你了。他说他非去不可,他找着一些东西,再不确认就来不及了。俺说那俺跟你一块儿去,他说不行,让俺留在村里,万一他出事了,得帮他照顾怀孕的月。”
“他去了。他一夜没有回来。”
“第二天早起,马奎带着人冲俺家来了。他说飞子偷村里的东西,要搜家。月拦门口不让他们进来,马奎一家伙就给月搡摔了,肚子撞门槛上了。那时候都五个多月了。”
“俺冲上去跟马奎打了一架。俺一个人打他们好几个,可俺拦不住,他们人忒多。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,也没找着啥东西。走的时候马奎撂了一句:‘告李飞内小子,以后老实点儿。’”
“飞子是第三天晚上被抬回来的。铁柱和孙德厚把他从黑水沟那边抬回来的,浑身都是血,咋招呼都不醒。俺问他们出啥事,铁柱也不吭声,孙德厚是光摇头。他们说马奎带人在黑水沟那边埋伏了飞子,把人打伤了扔沟里了,铁柱听着动静,才把他捡回来的。”
“俺们把飞子藏后院柴房里。也不敢送卫生所去,马奎那边盯得忒紧。没法,俺找了点草药给他敷上,可他伤太重了,一直没醒。月守了两天两宿,不吃不喝的,眼睛熬得通红。”
“第三天,月忽然跟俺说:‘他要走了。’俺没听明白,问她啥意思,她说:‘他们要把他带走。’俺问谁要把他带走,她没说。她光是看着俺哭。”
“那天黑介,来了一辆车。绿色的,像是军用的,可没有牌子。从车上下来俩人,穿着白大褂,说是来接李飞的。俺不知道他们是谁,可月说:‘叫他们带他走吧,留在这里他会死。’”
“他们把李飞抬上车走了。月在村口,看着那辆车开走,站了挺长时间。俺扶她回屋的时候,发现她裤子上全是血。”
“娃没保住。大人也差点没保住。村里刘婶子帮她接的生,折腾一整宿,血止不住。天有点亮的时候,月已经说不出话了。她躺炕上,脸色白得吓人。她拉着俺的手,嘴唇动了动,想说啥,可发不出声。俺把耳朵凑到她嘴边,听到她说:‘画……那幅画……’”
“俺问她啥画,她的眼睛往桌子那边看了一下。桌子上放着她最后画的那张画——一扇门,门缝里露出一张娃的脸。”
“她把那幅画交给了俺。然后人就没了。”
窗外的雨还在下,沙沙的,打在玻璃上。
嗓子有点痒。伸出手去拿水杯想喝口水,手指在桌面上摸了一下,没摸着。我又往那个方向探了探,还是空的。
我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——桌子那里没有水杯,是空的。我抬起头坐直身体,视线扫过桌面,桌子右侧,水杯好好地放在杯垫上,安安静静地待在它该在的地方。我放了十几年的位置,闭着眼都不会放错的位置。
但我现在正举着我的左手伸向了左边。
我盯着自己的左手看了几秒钟。它悬在桌面上方,手指微微蜷曲着,像是在等待一个并不存在的杯子的到来。
档案袋里的资料摊了一桌,那些纸页在台灯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黄色。我看了看那些纸,又看了看自己的左手。
然后我伸出右手,把水杯端起来,把最后一口凉透的水喝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