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祭川笑了笑:“东南矿区已经宣布独立自治了,联盟没公布这件事吗?”
“放屁!你们东南拿什么自治?几千个老弱病残吗?看个病都要到处求医问药,联盟根本不用发兵,只要切断供给,就能把你们拖死!”
“啧,你这个脏话,越来越多了,干这行压力这么大?”
“你懂什么,脏话说出去,心才能干净。”
“还得是摩根老师,上岁数开始修心了。”
“滚蛋!老娘比你小两岁!”
海莉·摩根其实非常年轻。但为了显得镇得住场子,常年刻意往老派里打扮,倒真容易让人忘了她的年纪。
海莉重新打开了录音设备,陆祭川回归到‘采访声线’。
“东南的人相信我,我总得让他们知道,他们没信错人。至于别人愿意把我算在哪边,那是他们的事。东南的海浪不会停止波涛。”
说罢,他将最后一块点心塞进嘴里,拍掉手上的碎屑,忽然又想起什么。
“对了,那个……我一切都好,你瘦了好多,多吃点东西。等我回来了,给你做饭。”
他指了指录音笔:“这句最重要,记得发出去。”
海莉打了个寒战:“你发什么神经?这句不是给我的吧!”
陆祭川学着刚才海莉的样子,翻了一个做作的大白眼。
“哦~~给你男朋友的?!”海莉把录音笔举得高高的,凑到他面前。
八卦,人类的本质!
“滚蛋。”陆祭川伸手将录音笔推远,神色认真了些,“他没同意公开。刚才这句别发,前面那几句留着。”
“行吧,行吧。”
海莉摆摆手,关掉录音笔。那位沈首席看起来倒是比陆狗好说话。要不,还是去采访本人吧。
“没话说了的话,咱们谈谈报酬。”
“什么报酬?这么劲爆的消息不就是最好的报酬。”
“脸真大!采访与被采访者,是互惠互利的平等关系。让灰圈的人以为我跟你坐一条船,那是另外的价钱。元帅那边可没少盯着我。”
“行行行,您开价。”
“我要一个从出生起就生活在联盟的身份。”
海莉回答得毫不犹豫。
“左翼四岛能源署辖区,以前发生过一次地质坍塌,失踪了不少人。我要你想办法,把我的身份补进那批档案里,出生,长大,都有据可查。不要现在这个十六岁才凭空冒出来的身份。”
陆祭川安静地看了海莉一会儿。
卸掉摩根记者那身刻意老成的打扮,她穿着从医院回来那身宽松的衣服,头发散到肩上,看起来也不过是个刚出院,还没缓过精神的年轻姑娘。
唯独眼神明亮而坚定。
陆祭川一直知道,海莉想彻底走出灰圈。
陆祭川:“档案室又不开在我家。”
海莉眼底掠过一丝失望,还是点了点头,目前陆祭川是最有可能帮助她做到这件事的人了。
“但我会尽力的,海莉。”
海莉呆愣一下,随即诚恳地说:“谢谢。”
陆祭川摆摆手,走到墙边,准备掀开通风口的盖板,又回头提醒:“最后那几句提醒吃饭的,一定要放出去啊!”
“诶!你走门!”
“不好意思,习惯了。”
陆祭川走得悄然又迅速,全然忘了自己对海莉家做了什么。
-
海莉在窗边站了一会儿,确认附近没有跟踪者的踪迹,才回到办公桌前剪辑录音。
波形整齐地铺满屏幕。她戴上耳机,从头听了一遍。
嗯,很有欺骗……嗯,影响力。
耳机里,陆祭川的声音时而懒散,时而认真,叫人搞不清,这人说话究竟有几分能信。
海莉听着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第一次听见他对自己说话。
那时她还很小,躲在一条堆满废弃材料的走廊里,执意要去找哥哥。
哥哥是第一批得到赐福的孩子之一。
自己年纪不够,没能入选,为此难过了很久。后来哥哥一直没回来,她便偷偷钻进了那栋楼找他。
没走多远,一个孩子忽然从后面拽住她,将她拖进废料堆后的阴影里。
她刚要喊,嘴就被捂住了。
那个男孩比她高不了多少,脸藏在暗处,手指冷得吓人。他没有回答哥哥在哪里,只牢牢按住她,不让她动。
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。
他们在阴影里等了很久,直到四周重新安静下来,男孩才松开手,将她推向一扇半开的维修门。
“快跑。”
她不肯走,挣扎着要回头。
他再次捂住她的嘴,压低声音,一字一句告诉她:
“你哥已经死了。别当赐福者,回去!”
后来很多年,海莉都记得那条走廊里的气味。
哥哥死在所谓的赐福里。他们说,因为他“没福”。
十二岁那年,灰圈第二次选拔赐福者。
台上站着第一代唯一成功的赐福者,漂亮的男孩,身上看不见任何星陨症的痕迹。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明亮得惊人,隔着人群,安静地望向她。
没有什么道理,可海莉就是知道,那是当年推她出去的男孩。
她后来没有成为赐福者,却也没能离开元帅的安排。
她的星陨症很少表现在外貌上,病变都藏在肝肺里。灰圈的人说,这多半是个早亡的命数。
偏偏从外面看,她与主岛的普通孩子几乎没有区别,这成了她被选中的理由。
十六岁时,星陨军给她换了身份,送她进入南冠的学校。她没有正式加入星陨军,此后的人生却始终有一根线,攥在元帅手里。
读书,实习,争取报道……她一次又一次把名字挤进别人看得见的位置。她比谁都清楚,默默无闻的人有多容易消失。
她需要名气,需要观众,需要自己的话能被听见。她想离灰圈远一点,再远一点。
她想活下去。
录音里,陆祭川又说了句什么。
海莉回过神,将进度往回拖了一截,重新投入工作。几个小时后,她终于整理好全部内容,检查一遍,点击发送。
海莉打断回忆,专注在工作上,重新整理的录音,一阵忙碌几个小时后,终于点了发送。
正想叫家务机器人做点吃的,喊了两声,却没有动静。
她转头一看,机器人瘫在角落,摄像头被卸了下来,整整齐齐放在旁边。
再一检查,家里但凡带摄像功能的设备,全被拆了。
“陆祭川!!!”
陆祭川挠了挠头,总觉得自己忘了点什么。
算了。
距离极昼庆典没几天了,东南收到海莉的报道,自然知道该怎么做。他也得赶紧动起来。
他重新收拾了一番,换了身打扮,赶到码头,买了一张可以串行外岛左翼8岛和右翼8岛的联程船票。
准备尽量旅游一遍。
船舱里,正在播放他今天早晨的采访。
内容十分完整,连“东南自治”那些录音笔关掉以后说的话,也都在里面。不过,‘男朋友’什么的不在。
陆祭川听了一会儿,摇头叹气。
“我就知道,她上辈子估计是录音笔成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