做完这一切，柳茵如同被烫到般猛地直起身，瞬间拉开了距离。脸上那狂热诡谲的神情如同潮水般退去，眨眼间又恢复了那副低眉顺眼、平静无波的模样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大声说道，带着恰到好处的医者口吻：“少夫人，请放松，民女这便为您施针定神。”

柳茵见辛连心神已乱，她从另一个隐蔽的袖袋里，取出一个用深褐色油纸紧密包裹、约莫杏仁大小的扁平方包，不由分说，塞进辛连另一只汗湿冰凉的手心。

“这个，拿好。”柳茵的声音压得极低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，眼神灼灼。

辛连茫然地攥着那扁平的油纸包，指尖能感觉到里面似乎是细腻的粉末。“这是什么？”

柳茵凑得更近，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，一字一句，清晰而冰冷地吐出：“‘相思烬’。无色无味，遇热即融，入水则化。你直接下到给越宁的茶水里——”

辛连猛地摇头。毒药？让她给他下毒？相思烬，忧思过重，心悸而亡……

“不——”她，像是被烫到般想甩开那油纸包。

柳茵嗤笑一声，眼神冰冷如毒蛇，“辛姑娘，你还在犹豫什么？难道你真被那碗‘安神汤’灌得丢了魂，忘了血海深仇，甘心当越宁的玩物？越俞公子暗中筹谋，等的就是一个契机！越宁一死，越涯必乱，公子便可趁机起事！这是你摆脱这牢笼、重获自由的唯一生路！”

她紧紧盯着辛连惊恐万状的眼睛，语气带着残忍的诱惑与逼迫：“想想你受过的屈辱折磨！想想越宁看着你喝下那些掺了药的汤时，那副自以为掌控一切的得意嘴脸！杀了他，一切就都结束了！公子会记你大功，许你富贵自由。否则——”她语气陡然转阴，“否则，你就等着在这华美笼子里，被他们一点点磨去神智，变成一具真正的行尸走肉，直到被玩腻了丢弃，或者像那些不听话的姬妾一样，病逝在后院某个角落吧！”

辛连缓缓地，极其缓慢地，松开了紧握到发疼的手指，任由那枚油纸包裹的、不知是解药还是更毒之物的东西，悄无声息地滑入袖袋最深处。脸上，依旧是那片仿佛被抽空了所有情绪的平静，只有那浓密的睫羽，在苍白的脸颊上，投下两弯幽深的、震颤的阴影。

这潭水，远比她想象的，还要深，还要浑，还要凶险万分。而她自己，究竟曾是这棋局上的哪一颗子？如今，又该如何在这惊涛骇浪中，找到自己的那条生路？

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彻底停了，天色依旧阴沉。门缝下，越宁徘徊的阴影似乎停住了，像是在侧耳倾听室内的动静。

柳茵站起身，走到门边，理了理衣裙，然后抬手，轻轻叩了叩门扉，扬声道：“二公子，施术已毕。”

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，越宁带着满身微凉的湿气，急步走了进来。他第一眼便看向榻上的辛连，见她闭目躺着，鬓发微湿，脸色苍白，顿时心疼不已，上前柔声唤道：“小连？觉得如何？可好些了？”

辛连缓缓睁开眼，眸光涣散，看向越宁。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，写满了毫不作伪的关切与焦急。

“还好，有些累——”她声音低微，带着浓浓的倦意。

越宁不疑有他，连忙小心地扶她坐起些，又仔细替她掖好毯子，这才转向柳茵，语气急切：“柳姑娘，小连她——”

“二公子放心，”柳茵躬身，语气恭谨如常，“少夫人郁结稍舒，然病根深种，非一日之功。民女已留了方子，需按时服用，静心调养。切记勿要再让少夫人劳神伤心，情绪大起大落最为伤身。”

越宁连连点头，又仔细问了服药禁忌，这才命碧桃进来，好生送柳茵出去，并奉上丰厚的诊金。

柳茵再次躬身行礼，目光与榻上神色恍惚的辛连有刹那的交汇。那目光深幽，带着无声的催促与期许。然后，她便低眉顺眼地退了出去。

室内恢复了安静，只剩下越宁温柔的絮语和辛连偶尔虚弱的回应。那包“相思烬”，紧紧贴着她冰凉的肌肤，藏在袖袋最深处，像一条苏醒的毒蛇，无声地吐着信子。

七日……相思烬……

辛连靠在越宁坚实的臂弯里，听着他担忧的叮嘱，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、令人安心的温暖气息，心中却冰冷刺骨。

这条路，一旦踏出，便再无回头之日。而她，真的要走上去吗？柳茵所说到底有几分真，几分假？

两天前。

辛连是被一场蚀骨梦魇硬生生扯醒的。

初醒之时意识浮沉不定，周身漫着温软和风，晴光融融倾泻，暖意似水般熨帖四肢百骸。柔光里立着一道朦胧人影，低低絮语，声线缱绻缠绵，字句模糊难辨，她慌忙抬臂去牵，指尖堪堪擦过一缕衣料，那一点微薄触感转瞬消散，温柔身影与呢喃低语一同化作虚无。

天光轰然碎裂。

下一瞬天地骤然倾覆，她直直坠进一片不见天光的湿冷绝境。方才浸骨的暖意、融融晴光尽数被狂乱撕裂，身子重重跌落在朽木搭筑的破败阁楼之内。倾盆暴雨疯狂撞打四面漏风的朽窗，木框震颤不休，发出沉闷刺耳的吱呀哀鸣；惊雷在沉沉穹顶轮番炸响，轰鸣滚滚灌入双耳，震得耳膜阵阵嗡鸣刺痛。身后追兵踏碎满地积雨，杂沓脚步声层层叠叠紧随而来，一步一叩，如同索命符咒死死缠在身后，半点不肯松脱。

冰寒雨水混着腐木霉腥裹住她四肢，浸透衣衫冻得皮肉发僵。左臂骤然撕裂般剧痛炸开，不知被何物锐器狠狠划开一道深长创口，滚烫鲜血源源不断涌出，顺着小臂蜿蜒淌落，滴入脚下积水，漾开一滩刺眼惨淡的绯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