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宁的应对却毫无章法,时而狼狈躲闪,时而胡乱格挡,嘴里的话就没停过,大呼小叫,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体面的底色——即使是在讨饶,用词也并不粗鄙,反而有种少年人特有的、带着撒娇意味的夸张。
辛连的足尖,却如蜻蜓点水,在他掌风边缘一触即起。借力,转折,飘飞。她仿佛化作穿花蝴蝶,又似无形流风,在他竭尽全力织就的防线外游走、轻点、借力、飘移。
“哇!这招没见过!——嘶!轻点轻点!胳膊要断了!我真错了!我以后睡觉一定离你三尺远,不,一丈远!——嗷!别碰脸!我靠脸吃饭的!打坏了你以后看什么呀!——哎哟我的小腰!刚刚磕着了,疼疼疼——要小连吹吹才能好!”
他上蹿下跳,虽然每次都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惊险避开或勉强挡住要害,但过程简直惨不忍睹,毫无高手风范。月白中衣很快沾满尘土,束发的锦带也不知何时松脱,乌黑长发散落肩头,更添几分凌乱的狼狈。偏偏他那张脸,即使皱着眉头喊疼,即使蹭了灰,即使头发凌乱,依然好看得惊人,尤其那双眼睛,因为激动而水光潋滟,眼尾泛着可怜兮兮的红,看过来时带着一种纯粹的、毫不作伪的委屈和不解,活像只被主人莫名其妙揍了一顿、还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的漂亮长毛犬,只会用湿漉漉的眼神无声控诉。
又是十招过去,辛连冰凉的指尖如羽毛般拂过他肩头肩井穴。
“啊呀!手麻了!” 越宁左臂一软,哀嚎出声,声音拖得长长的,带着哭腔,“小连你好狠的心——这只手没法给你剥果子了——”
十五招,掌缘如刀,切中他肘后曲池穴。
“这只也麻了!” 他右臂酸软垂下,扁了扁嘴,模样更可怜了,“也没法抱你了——亏我昨天还想着今天带你去逛新开的绸缎庄呢。”
二十招,足尖在他膝侧膝眼穴上轻轻一点。
“咚!” 他右腿膝盖一软,单膝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,疼得他“嘶”了一声,却还仰着头,眼巴巴地望着她,长长的睫毛上似乎挂上了细小的泪珠,声音又软又糯,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恳求:“小连——地上好凉,膝盖疼——”
二十五招,辛连流云般的衣袖拂过他眼前,素手无声印上他胸膛。
并不沉重的掌力,但那透体而入的阴柔劲力,让他气血翻涌,闷哼一声,被震得向后滑出,背脊再次撞上墙壁。他顺着墙壁滑坐在地,终于消停了点,靠着墙大口喘气,额发被汗水浸透,一缕缕贴在苍白泛红的脸颊和额角,月白中衣又皱又脏,左颊有红痕,肩臂可见淤青,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可怜,像只被雨淋透的小兽。
他抬起头,望向几步外收势静立、气息微乱的辛连。鼻尖红红的,长睫濡湿,沾着细小的水珠。他撇了撇嘴,似乎想忍住,最终还是没忍住,哽咽了一下,才委委屈屈、小小声地开口,每个字都拖着柔软的尾音:
“——我打不过你。” 他吸了吸鼻子,声音带着浓重的、压抑的鼻音,补充了一句,带着点认命般的沮丧和一点点不甘心,“——也跑不过。你太快了。”
他五岁习武,苦练十三载,天赋卓绝,备受赞誉。可今夜,在她手下,他竟连二十五招都走不过。而她那些幽美而致命的招式,大半他见所未见。
他抬起头,望向她。眼里水光凝聚,像饱蘸晨露的花瓣,亮得脆弱。嘴唇动了动,最终却只瘪了一下,那点细微的弧度,泄露了强忍的痛楚与难堪。
辛连静立着,月光勾勒她清冷侧影。她的呼吸亦有些急促,并非力竭,而是某种陌生的情绪在胸腔冲撞。可她的脑海,空空如也。
越宁湿漉漉的目光里带着近乎恳求的乖巧:“不打了,好不好?”他轻轻吸了口气,声音低微下去,几乎只剩气音,“——疼。”
那个“疼”字,轻得像羽毛轻挠。
辛连的心口,毫无预兆地一刺。一种陌生的、细微的酸涩感蔓延开来。她蹙紧眉头,将这莫名的情绪死死压下。
“你是谁?”她再次问,声音冷澈如冰。
越宁跪在冰凉的地上,仰着脸看她。月光流淌在他清澈的眼底,映出一丝深藏的痛楚。
“我叫越宁,”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,很清晰,仿佛用尽力气,“是你的——夫君。”
“我们成亲了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说道。
辛连沉默地审视他。他目光不闪不避,即便跪着,即便狼狈,脊背却挺得笔直,有种坦荡的固执。
屋子陷入长久的寂静,只有彼此未平的呼吸。月光悄然偏移。
辛连忽然感到一阵深彻的疲惫,从骨缝里渗出来。她转身,走回床边坐下,侧影疏离。
越宁依旧跪在原地,不敢动,只用眼角余光悄悄追随她,像等待宣判。
不知过了多久,辛连清冷的声音响起,目光却落在别处:
“——地上不凉么?”
越宁一怔,飞快摇头,又急忙点头,耳根泛红,小声道:“凉。”
“那还不起来?”
他忙不迭起身,膝盖酸软踉跄了一下,慌忙扶墙站稳,嘴角却抑制不住地轻轻一弯,如骤然拨云见月般明朗一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