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一的初秋总是温柔得拖沓,白日的燥热被傍晚的清风稀释殆尽,教室窗外的梧桐枝叶层层叠叠,筛下细碎的光影,落在并排的两张课桌上,也落在那条无形的分界线上。
自调座之后,江倦凡的生活规律第一次出现了裂痕。
在此之前,他的高中生活是一张精准无误的图纸。几点进班、几点刷题、几点休息,每一分每一秒都规划得恰到好处,没有半分冗余。可自从宋景槐坐在他身边,这张规整的图纸,被人肆意画上了密密麻麻、肆意张扬的线条。
早读课的铃声刚落,教室里响起整齐的朗读声。
江倦凡腰背挺得笔直,指尖捏着课本,字迹清秀的笔记密密麻麻铺满页边。他的语速平稳,吐字清晰,连读书的节奏都分秒不差,周身自成一方安静清冷的天地,与周遭喧闹的环境格格不入。
身侧的宋景槐却截然相反。
他懒懒地靠着椅背,校服外套松垮地搭在肩头,领口随意敞开,手里的课本倒着拿,眼神压根没落在书页上。漆黑的眸子侧转,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身旁少年的侧脸上。
晨光温柔,细细描摹出江倦凡流畅的下颌线,长长的睫毛垂落,在白皙的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。少年神情专注,眉眼清冷干净,像不染尘埃的月光,克制又矜贵。
宋景槐看了半晌,心底那点跃跃欲试的躁动又开始泛滥。
他抬手,指尖极轻地、带着几分刻意的试探,越过了两人心照不宣的课桌中线,轻轻碰了碰江倦凡放在桌沿的手腕。
微凉的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皮肤,一瞬的触感清晰分明。
江倦凡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他有严重的领地洁癖,从小到大,没人敢随意触碰他的东西,更没有人敢这般肆意冒犯他的边界。以往旁人哪怕靠近半分,他都会下意识疏离避让。
可偏偏是宋景槐。
是这个初见就顶撞他、扬言要超越他,整日吊儿郎当、处处招惹他的同桌。
江倦凡没有立刻回头,只是声音压得极低,裹着一层寒霜,藏在朗朗读书声里,只有两人听得真切:“拿开。”
语气是惯常的清冷疏离,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。
宋景槐非但没收回手,反而得寸进尺,指尖轻轻蹭了蹭他细腻的皮肤,带着少年独有的温热温度,语气散漫又戏谑:“读书这么认真?学神也太无趣了。”
“与你无关。”江倦凡垂着眼,耳根却悄悄爬上一层浅淡的绯红,握着课本的指尖微微收紧。
他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。
讨厌有人轻易打乱他的节奏,讨厌有人能轻易扰乱他的心绪,更讨厌宋景槐这般肆无忌惮的靠近,让他平静无波的世界,掀起一阵阵猝不及防的涟漪。
“怎么又无关?”宋景槐微微俯身,凑近他耳边,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廓,暧昧又张扬,“同桌三年,你的所有事,都和我有关。”
滚烫的气息落在耳畔,带着淡淡的橘子汽水清香,和那日初遇时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江倦凡终于忍无可忍,骤然侧头抬眼。
清冷的眼眸直直撞进宋景槐深邃漆黑的瞳孔里。
距离太近了。
近到能清晰看见对方眼底肆意的笑意,看见他眼底毫不掩饰的玩味与炙热,看见他骨子里藏不住的野性与张扬。一冷一热的视线相撞,像是冰与火的对峙,无声的拉扯在两人之间悄然蔓延。
“宋景槐,”江倦凡一字一顿,眉眼覆着薄怒,清冷的声线带着几分压抑的烦躁,“别得寸进尺。”
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失态。
从前的他,永远从容淡定,波澜不惊,从未有人能让他生出这般烦躁又无措的情绪。可宋景槐就像一颗莽撞炽热的石子,直直投入他沉寂多年的湖面,搅得他方寸大乱。
宋景槐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愠怒,看着他清冷眉眼染上鲜活的情绪,非但不收敛,反而笑得更肆意。
他就是喜欢看江倦凡这样。
不做高高在上、无懈可击的学神,卸下一身冰冷的伪装,会恼、会烦、会因为他的招惹而破功,鲜活又生动,不再是遥不可及的白纸黑字,而是活生生、会牵动他心绪的少年。
“我就得寸进尺。”宋景槐挑眉,语气带着笃定的强势,“除非,你下次月考,别被我追上。”
话音落下,他终于收回手,慵懒地靠回椅背,看似随意,眼底却藏着势在必得的认真。
这不是玩笑。
那日榜单前的对峙,那晚晚自习的宣言,他从没有半分戏谑。旁人以为他散漫贪玩,自不量力,敢和稳居前十的学神叫板,可只有宋景槐自己知道,他只是懒得对无关的人事上心。
可江倦凡不一样。
这个清冷孤傲、自律极致的少年,让他前所未有地想要较真,想要追赶,想要站上和他一样的高度,想要成为唯一能与他并肩对峙、彼此较劲的人。
早读结束,课间喧闹瞬间填满整个教室。
周围的同学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打闹,唯独两人的课桌前,依旧是微妙又紧绷的氛围。
江倦凡不再看他,拿出数学错题本,低头专注整理错题。他的字迹工整凌厉,每一道错题的分析都条理清晰、滴水不漏,一笔一画都透着极致的认真与克制。
桌洞整齐干净,书本、试卷、文具分门别类摆放,一丝不苟,一如他规整克制的人生。
反观旁边宋景槐的桌面,截然不同。
草稿纸随意摊开,笔零散地丢在桌面上,课本歪歪斜斜靠着桌角,毫无章法,散漫随意。
可就是这样看似潦草的卷面,草稿纸上却写满了另一种解题思路。
跳出标准答案的桎梏,步骤简洁刁钻,思路天马行空,是江倦凡从未接触过的灵活解法。
江倦凡做题的习惯是稳,步步为营,规避所有失误,用最稳妥的方式拿到满分。
而宋景槐的天赋是巧,不拘一格,另辟蹊径,总能用最省力的方式直击核心。
两种截然不同的极致,偏偏凑在了同一张课桌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