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景槐这么干净、这么热烈、这么毫无保留地爱着他,笃定地相信他们的来日方长,相信自己给的所有温柔都是真心实意。
可只有他知道,这份笃定,是他无数个日夜用谎言堆砌出来的假象。
他配不上这份纯粹的偏爱,更给不了少年想要的岁岁年年。
眼底温柔不变,甚至愈发柔和,可心底的荒芜空洞,正在疯狂蔓延、肆意吞噬。
他微微俯身,主动拉近了最后一点距离。
没有过分亲昵的动作,只是微微低头,额头轻轻抵上宋景槐的额头。
极轻、极柔的触碰。
晚风拂过两人的发梢,发丝轻轻纠缠,温柔得近乎缱绻,也悲凉得近乎绝望。
“不会烦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,温柔裹着碎掉的隐忍。
“永远不会走。”
这是他能给出的、最虔诚也最虚伪的承诺。
话音落,抵着他的额头没有立刻挪开。
他就这么静静看着宋景槐近在咫尺的眉眼,贪恋着此刻独属于他的鲜活与热烈,贪婪地记住少年眼底的星光、唇角的软意,记住这份短暂又易碎的安稳。
桌下相扣的手,力道悄然收紧。
不是占有,是克制的挽留。
他在拼命抓住这片刻的温柔,拼命拖延那场早已注定的崩塌。
宋景槐被他温柔的动作哄得满心暖意,所有的不安尽数烟消云散。
他顺势微微仰头,任由额头贴着他的,眉眼弯弯,嘴角扬起得逞的笑意,甚至大胆地用指尖轻轻挠了挠江倦凡的手腕内侧。
细腻敏感的肌肤传来轻微的痒意。
江倦凡身形微僵,长睫猛地一颤,眼底翻涌的晦暗情绪险些破功,却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。
极致的贪恋与极致的清醒,在心底剧烈拉扯。
他贪恋此刻的温存,贪恋宋景槐毫无保留的爱意,可脑海深处,不断闪过那些被他深埋的过往、藏得死死的秘密。
那个尘封的名字、那段无法抹去的过往,是横亘在他们之间、永远无法跨越的深渊。
今日一个无关紧要的许知瑶,就能让宋景槐敏感失控、患得患失。
若是他日真相大白,他所有的隐瞒、所有的过往彻底曝光……
江倦凡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依旧是一成不变的温柔。
只剩心底深处,千疮百孔,一片冰凉。
“走吧。”他率先收回额头,动作轻柔,不舍却决绝,“该回学校了。”
再沉溺下去,他怕自己会舍不得放手,怕自己会贪得无厌,会妄想本就不属于自己的圆满。
宋景槐不疑有他,乖乖点头,却依旧不肯松开紧扣的手,反而十指相扣,牢牢锁死。
“嗯,回去。”
两人重新并肩往前走,夕阳将两道少年的身影拉得极长,紧紧依偎在一起,影子交叠,看起来亲密无间、岁岁安稳。
前路明明是平坦的校园小路,阳光明媚,晚风温柔。
可只有江倦凡知道,他脚下步步皆是深渊。
身旁少年的脚步轻快鲜活,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期许,叽叽喳喳地碎碎念着闲话。
“下午默写肯定简单,我昨晚都背熟了。”
“放学要不要去买冰可乐?上次那家的冰镇汽水超爽。”
“下周周末放假,我们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刷题?我陪你。”
细碎的话语,滚烫的爱意,鲜活的日常,一字一句,都落在江倦凡心上。
是救赎,也是枷锁。
是蜜糖,也是利刃。
他轻声应着,每一声“好”都温柔至极,每一次附和都恰到好处。
无人知晓,他每一次温柔回应的背后,都是无声的煎熬。
走到巷口,晚风骤然变大,卷起路边的落叶翻飞。
宋景槐被风眯了眼,下意识微微侧身,往江倦凡怀里靠了一下。
少年温热的胸膛抵住他的肩头,干净的气息将他稳稳护住。
就是这一瞬的依赖,让江倦凡心底的酸涩彻底泛滥。
他垂眸看着肩头靠着的少年,看着他毫无防备、全然信任的模样,指尖在身侧微微蜷缩。
多想就这样一直护着他,岁岁年年,朝夕不离。
可他不能。
他亲手编织的温柔梦境,终究只能由他亲手毁掉。
藏在温柔眼底的心事,沉如深海,锋如利刃,蛰伏在每一次相拥、每一次牵手、每一次纵容里。
此刻烟火温柔,晚风缱绻。
看似岁月静好,万事顺遂。
唯独他心知肚明——
所有缠绵的温柔都是假象,所有安稳的朝夕都是倒数。
越热烈的相爱,越温柔的纵容,来日破碎之时,便越痛彻心扉。
他不动声色地抬手,轻轻拂去宋景槐发间沾染的碎叶,指尖擦过他柔软的发顶,动作温柔到极致,眼底却盛满无人窥见的暗沉与悲凉。
再陪他走一段吧。
哪怕步步藏锋,心坠深渊。
哪怕终将倾覆,万劫不复。
至少此刻,晚风缠袖,少年相依,他还能拥有这片刻、偷来的人间圆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