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校的路很短,短短几百米的梧桐巷,宋景槐却觉得走得格外踏实。
掌心紧扣的温度滚烫,身侧人的气息温柔,耳边是徐徐晚风,眼底是漫天残阳。他满心都是少年人不掺杂质的欢喜,叽叽喳喳的话语没停过半分,规划着和江倦凡有关的、微不足道的未来。
可紧贴着他的江倦凡,每一步都走得沉重无比。
像是踩在刀尖之上,每一次落脚,都伴随着细密绵长的痛感,从脚底蔓延至四肢百骸,最后死死缠紧心脏,勒得他呼吸发紧。
他垂着眼,任由宋景槐挽着自己的胳膊,少年温热的体温透过校服布料源源不断传来,是世间最鲜活温暖的暖意,也是最折磨人的桎梏。
太暖了。
暖得让他快要沉溺,快要抛开所有顾忌,想要自私地留住眼前的岁岁年年。
可心底那道早已结痂又反复撕裂的伤口,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——他不配。
校门口人流渐多,三三两两的学生结伴入校,喧闹的人声打破了巷尾独处的静谧。
宋景槐下意识想要松开一点紧扣的手。
公共场所,总归要收敛几分私密的亲昵,这是他下意识的分寸感。
可他指尖刚微微松动,身侧的江倦凡忽然反手用力。
力道猝不及防,带着一丝压抑的、近乎偏执的收紧,牢牢将他的十指锁死,半点不给他挣脱的余地。
宋景槐脚步一顿,有些诧异的侧头看他。
“怎么了?”
少年的眉眼依旧温柔,侧脸在余晖下干净清隽,看不出半分异样,只有掌心骤然收紧的力道,突兀又反常。
江倦凡抬眸,浅色的瞳孔里映着他错愕的眉眼,唇角依旧挂着惯常的浅淡笑意,轻声道:“别松。”
简简单单两个字,音量很轻,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。
他知道这样不对。
该收敛,该疏离,该保持距离,该早早抽身,给宋景槐一个干净坦荡、没有谎言与阴影的未来。
可刚才那一秒,宋景槐指尖撤离的瞬间,他心底翻涌的空洞与恐慌几乎将他吞噬。
他太怕了。
怕这唯一属于自己的温柔,转瞬即逝。怕这偷来的片刻圆满,彻底归零。
哪怕是片刻的松开,都让他觉得,像是在预示着未来的分道扬镳。
宋景槐看不懂他眼底深处的晦暗,只当他是舍不得松手,心底瞬间软得一塌糊涂,所有的小拘谨尽数散去。
他弯起眼,眼底盛满细碎星光,故意晃了晃两人紧扣的手,带着少年狡黠的笑意:“这么黏我?在校门口也不怕被老师看见?”
江倦凡看着他明媚鲜活的模样,心脏密密麻麻地疼。
怕?
他什么都怕。
怕被人发现,怕流言蜚语,怕秘密曝光,怕亲手毁掉少年的赤诚。
可他更怕的,是失去他。
“不怕。”他移开目光,语气平淡,掩去所有翻涌的情绪,“就这样走。”
执拗又固执,带着一丝自我放纵的沉沦。
宋景槐被他哄得满心欢喜,乖乖贴着他的身侧往前走,脑袋微微偏向他,肩头始终与他相抵,亲密无间。
一路入校,无数道目光悄然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。
有诧异,有调侃,有隐晦的探究。
过往的江倦凡,素来清冷疏离,待人永远隔着一层礼貌的距离,从不会与人这般亲昵黏糊,更不会如此明目张胆地纵容一份逾矩的亲密。
可此刻他眼底无波,全然无视周遭所有视线,所有的注意力,都落在身侧叽叽喳喳的少年身上。
旁人只当是他彻底接纳了宋景槐,唯独他自己清楚,他只是在疯狂透支仅剩的温存。
教学楼越来越近,楼道里传来朗朗的背书声,下午的课前默写即将开始。
走到楼梯转角,人流量骤然变大,几个同班同学笑着打趣:“可以啊两位,形影不离就算了,手还牵一路,甜度超标了啊!”
宋景槐脸皮厚,笑得坦荡,挑眉接话:“羡慕就努力,别酸。”
打趣的笑声此起彼伏,热闹鲜活。
就在这喧闹的氛围里,江倦凡脸上温柔的笑意,一寸寸、悄无声息地淡了。
不是不悦,不是厌烦。
是一种极致的疲惫,是伪装太久濒临破碎的空洞。
他眼底的柔光慢慢褪去,只剩下一片沉寂的凉,掌心原本温柔的力道,也一点点松开,缓缓抽回了自己的手。
动作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。
温热骤然抽离,宋景槐的手心瞬间一空。
空荡荡的凉意席卷而来,方才还满心雀跃的情绪,猛地跌落一截。
他脸上的笑意僵住,下意识抬眸看向江倦凡。
眼前的人已经恢复了那副清冷寡淡的模样,脊背挺直,眉眼平静,方才巷尾的缱绻、执拗的紧握、温柔的低语,仿佛全都只是他的错觉。
前后反差太过刺眼。
方才还在校门口执意不肯松手的人,此刻在众人目光里,毫不犹豫地划清了所有界限。
“倦凡?”宋景槐轻声唤他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与茫然。
江倦凡脚步未停,目光直视前方,声音平稳无波,听不出任何情绪:“进教室了,别打闹。”
公式化的叮嘱,客气又疏离。
没有温度,没有偏爱,和对待班里任何一个普通同学,别无二致。
宋景槐僵在原地,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,再次卷土重来,比上午吃醋时更沉、更闷。
他不懂。
为什么私下里温柔缱绻、寸寸纵容的人,一到人前,就会立刻推开他,变回一副淡漠疏离的模样。
像是他们之间所有的亲密,都见不得光。
像是他的喜欢,只能藏在阴暗的角落,永远不能坦荡示人。
心口像是被堵了一团湿棉花,闷得他喘不过气,酸涩的情绪慢慢蔓延开来。
他快步追上江倦凡的脚步,刻意放慢步伐,跟在他身侧,压低声音,带着一点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与委屈:“你刚才……是不是故意松开我的?”
楼道人多,他不敢大声,只能将所有的不安,压在轻声细语里。
江倦凡的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