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边享受着宋景槐毫无保留的奔赴,一边清醒地推开他,一次次用最温柔的姿态,扎出最伤人的刀。
他太卑劣了。
卑劣到明明是自己藏着肮脏的过往,配不上少年的纯粹,却让干干净净的宋景槐,自我怀疑、自我内耗,误以为是自己太过贪心。
江倦凡放在桌下的手,指尖微微颤抖,再度用力蜷缩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旧红印里,叠加出新的痛感。
皮肉的刺痛,才能勉强压住心底翻涌的、近乎窒息的愧疚。
他知道宋景槐在委屈什么。
少年想要的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张扬,只是一份不加掩饰、无需躲藏的真心。
是被坚定选择,是被坦荡偏爱,是不用在人前人后,体会截然不同的落差。
可他给不了。
至少现在的他,不敢给。
他的人生藏着一片漆黑的深渊,他自己早已深陷其中、万劫不复,他不敢拉着一身光明的宋景槐坠落。
他以为疏离是保护,克制是温柔,短暂的推开,能换来日后最小的伤害。
可到头来,所有的自我救赎,全是自欺欺人。
他所谓的保护,不过是一次次消耗少年的喜欢。
他所谓的隐忍,不过是一次次让满心奔赴的宋景槐,心寒退场。
他看着身侧少年紧绷的侧脸,看着他失了所有鲜活的模样,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,冷风呼啸,寸寸寒凉。
他想道歉。
无数次想要侧头,轻声说一句对不起,想要伸手碰碰他的指尖,想要抚平他所有的委屈。
可话到嘴边,尽数咽下。
指尖抬起半分,终究再次垂落。
他不能。
一旦低头,一旦温柔纵容,一旦让少年尝到坦荡的甜蜜,日后真相败露的那一刻,崩塌的爱意,只会将宋景槐伤得尸骨无存。
长痛短痛,终究是痛。
可他偏偏,自私地舍不得放手。
舍不得这世间唯一照亮他荒芜人生的光,舍不得这份偷来的、短暂又滚烫的圆满。
于是只能一边深深伤害,一边疯狂贪恋。
一边自我反省,一边重蹈覆辙。
一节课四十分钟,漫长像一个世纪。
两个人相邻而坐,共享一方天光,却各自困在自己的心事里,独自煎熬,独自反省,独自破碎。
宋景槐在反省自己的贪心,慢慢收敛满腔热烈,学着克制爱意,学着懂事退让。
他开始悄悄收回自己肆无忌惮的偏爱,收回黏人的依赖,收回明目张胆的欢喜。
眼底的星光一点点黯淡,鲜活的少年气,被层层酸涩与小心翼翼包裹。
而江倦凡在反省自己的残忍,承受着无边无际的自责,深陷自我厌恶的泥沼。
他清楚地知道,宋景槐的懂事,是他亲手逼出来的。
从前那个会撒娇、会黏人、会肆无忌惮闹小脾气的少年,正在被他一次次的疏离与隐瞒,慢慢磨平所有棱角。
夕阳最后一缕余晖掠过窗台,落在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鸿沟上。
明明近在咫尺,
却一个在慢慢退场,一个在亲手禁锢。
晚风穿过教室,卷起细碎的书页声,温柔又荒凉。
两份真心,两场反省,一场无解的深爱,一场注定的辜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