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彻翩然而至,随手替梁轻寒正一正发簪:“平日你最不喜欢习武之人,怎么今天有兴致同本宫的侍卫闲谈?”
“殿下的侍卫当真有趣,特特地为你煲了汤,我叫她直接送去平芜院。她反而不肯。”
周彻轻嗤:“废话。本宫的侍卫,对你言听计从,那还了得?”
梁轻寒一时语塞,连小允也悄悄侧目。
太子总是这样叫人捉摸不透。人人都以为他对梁轻寒宠爱已极,无有不依,偏又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呛她。
梁轻寒一甩袖:“殿下的人我自然是使唤不起了!”
周彻知道她矫情性子又犯了,只朝秦肆挥挥手:“东西交给小允,你回去歇着。”
高挑清俊的背影尽收眼底,梁轻寒心中闪过一瞬锋利的警惕。
周彻并非全然将秦肆当奴才,秦肆还是个死心塌地的实心眼儿。若要重获自由身,需处处小心这条看门狗。
又想起当日刺杀成功在即,就是被秦肆一剑格开,这才错失良机。万分愠恼愤恨却不能发作,梁轻寒暗暗攥紧指节,忍气回到平芜院,娇嫩掌心被嵌出几道深深的指甲印。
秦肆煲得是党参乌鸡汤,文火慢慢熬煮,汤色清亮,唯一一层薄薄的油水是从肉里自然凝出的,入口香甜醇厚,半点腻味也没有。周彻吃着甚好,命小允多拿一个青瓷莲花缠枝小盅上来,梁轻寒立时撇过头:“瞧她那双洗不净的手我就倒胃口,她做的我不吃。”
“几时要你吃了。”周彻颇为好笑地瞥去一眼,“母后最爱饮鸡汤,本宫命人盛一碗给她送去。你急什么?”
梁轻寒频频被噎,一张雪白的脸羞晕霞彩。
“……你就爱看我笑话罢了!”
“本宫只是疑惑,你对一个侍卫不依不饶做什么。究竟是她碍眼,还是当日她救下本宫,你怨她坏你好事?”
漆红五蝠捧寿雕花窗因风撞上窗棂,骤然“砰”的一声,正似敲在梁轻寒心尖。
周彻撂下勺子,一手慢条斯理地叩着桌面,好整以暇等待答复。一双凤目既不见怒火熊熊,也没有惊恐猜疑之色,仿佛他永远,永远都是这般胜券在握。
委身东宫这阵子,梁轻寒再不食人间烟火也学了些藏拙遮掩的本事。努力克制面上的表情,不显出一丝心虚:“……我是有些心气在身上。殿下说我是阶下囚,但始终待我还不错。只是一想到那侍卫也是服侍殿下的人,才觉得自个儿沦落了。竟要与这么个蠢奴相提并论。殿下若觉得我放肆,往后我不再与她为难就是了。”
周彻不置可否,正逢小允拎了一个镶螺钿食盒进来,见气氛有异,慢慢停了动作,不敢靠前。太子方开口道:“盛一碗送去坤宁宫。”
“哎。”小允挽起纱袖,一勺勺往小盅里舀汤。梁轻寒递过盖子,少见的和颜悦色:“路上慢着些。”
纵使晓得她是为了缓一缓如冰的氛围,小允还是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,连忙告退。
“殿下。”梁轻寒扯了扯他的袖子,“我真的已经知错,不会再犯。看在这些时日我也有长进的份上,可否让吴林回到我的身边?”
“我身在他乡,只有吴林这么一个梁国的旧人。又是自小陪在我身边的,请殿下开恩。”
梁轻寒向来高傲,如此做小伏低,于她而言已是泣血一般。
近来周彻慢慢增加了他们主仆二人见面的次数与时长,与其左等右等盼他欢欣之至,不如就着认错的台阶提一嘴此事。
周彻定定看了她片刻,梁轻寒听不到他的心声,却也能猜到太子心中一把算盘一定拨得噼啪乱响。无论太子提出什么要求、说什么尖酸之语,都必须咬牙应下。
小不忍则乱大谋,小不忍则乱大谋。梁轻寒反复默念。
太子只道:“本宫有些乏了,且待我有精神头的时候再想一想。”
梁轻寒不敢逼得太紧,亲自侍奉周彻更衣,一同上榻睡子午眠。青竹色罩纱曲水纹床幔缓缓落地,筛过一片浅浅金黄的明媚日光。
太子忽然道:“你会唱童谣么?”
这一句叫人毫无头绪,梁轻寒眨眨杏眼,忍不住诧异道:“殿下如今几岁了,睡觉还要听童谣?”
似是反应过来这么说不大好,忙找补一句:“殿下勿怪,我不会唱童谣。要不,我叫人换一炉静心安神的香料来?”
梁国临庄雷雨颇多,夜里轰声阵阵难以入眠,洛氏便会将周彻抱在怀里,轻轻哼着家乡的童谣。她的声音婉转清脆,低吟浅唱如百灵鸟一般,那是周彻听过最悦耳的歌声。
洛氏撒手人寰以后,便是秦肆为他哼唱。秦肆唱的是江南小镇的曲子,歌声分外轻柔,总能哄得太子一夜好梦。
当初她一开口,秦肆就清嗓找起调子了,神色十分腼腆。
太子想,这应当是倾心之至才有的反应。
寻常人怕是做不到。
周彻浅浅拍一下梁轻寒的脸:“明日让吴林来你这里伺候,安分守己,别叫本宫心烦。”
梁轻寒几乎觉这是对待小猫小狗才的神态,少不得扯出笑意来:“……殿下放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