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轻寒触怒太子，平芜院难得冷清下来。

传到皇后耳朵里，倒是叫她稍感宽慰。如此冷眼瞧着，太子对她似乎还没到走火入魔的地步。北边战事告捷，何殊然用兵如神，一招声东击西火烧粮仓，长坡火光烈烈，纵匈奴兵强马壮也挨不住饥饿。又劝住欲斩杀战俘的主帅，言语感而化之，使其夜幕时分吟唱北地歌谣，声声低沉，引得匈奴思乡疲战。

驿夫道：“如今只剩下些残兵还在负隅顽抗，老弱庸钝，不足为惧。凯旋已是指日可待了。”

周彻欣喜不已，连说了三个“好”。

“他果然没有辜负本宫的信任，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嗬。凌卿，你为本宫举荐了一位良才，本宫该如何谢你才是？”

凌弋露出一贯得体的微笑：“为殿下分忧，乃微臣分内之事。不敢索求赏赐。”

他身居高位，金银彩博自然是不缺了。周彻想了想：“唔。本宫仿佛记得，凌卿膝下有一爱女，蕙质兰心，正值芳龄？”

“小女刚到及笄之年，兰蕙之名却不敢当。只是晓得为人女的本分罢了。”

周彻颔首：“这便很好了，待本宫备一份及笄之礼去。”

太子手笔很大方，各色上好的羽纱十八匹，新鲜色样的云锦十八匹，圆口羊脂白玉镯、赤金累丝镶绿宝石梅花镯各一对，拇指大的明珠耳珰一对，上贡的驴皮阿胶一盒……重中之重是那支金点翠衔红宝蝠纹簪，从皇后的头面上取出来，出自京城最有名的首饰铺化银楼。

她赞许凌弋：“举荐有功，教女有方，这支簪子，他们家担得起。”

凌家女立刻成了京中炙手可热的儿媳人选，求亲之人几乎踏破门槛，可凌弋一概不为所动。两日后，皇帝身边的李公公带着赐婚诏书来到凌府，所有人都傻了眼。

“兹闻国子监司业凌卿之女凌若，性情淑和，风容秀美，太后与朕闻甚悦之。今有淮南王之子已及弱冠，品貌才学，具为人先。愿为宋城之牍，结潘杨之睦，婚嫁择日付礼部操成。布告中外，咸使闻之。”

凌弋接旨，不见过分欢喜，也不见如何诧异，仿佛早就预料到一般。

待何殊然回朝，定然也会好好感谢凌弋这个引路人，凌家一时风头无两。有人眼红嫉恨，有人巴结讨好，凌弋都从容应对，独善其身。

太子对他很是认可：“是个聪明人，不枉本宫如此厚待他。”

秦肆递了一卷新做的牛乳酥过去，随口道：“大约因为凌大人也是寒门出身，摸爬滚打上来的，所以没有恃宠而骄的毛病。”

“你算说对了，本宫就看好他出身寒微，性子也谨慎。届时要重用寒门子弟，必要有一个人领头牵线。论身世才干，凌弋都是最合适的。”

秦肆斟酌着道：“可……太早叫他冒尖儿，不会引来非议么？”

“从他举荐何殊然开始，非议之声便没有停过，区别只在声大声小罢了。”周彻哼笑，就着秦肆的手咬了口糕点，“世家门阀势力盘根错节，父皇年轻时碍于局面，不得轻动。待本宫继位又是另一番天地，他们早就将凌弋视为眼中钉，索性直接挑明了局势。哪个堪用……哪个要与本宫作对，自然都显出来了。”

秦肆常年跟在太子身边，于朝政虽能说出个三言两语，到底想得浅薄了。不由感慨周彻深谋远虑：“当日李太傅所言不虚，主上天生就是治国的好料子。”

当年李玄清为太子授课，观他心系黎民百姓，言谈举止不俗，称叹道：“殿下有经天纬地之才，为臣能做的，不过是加以引导一二。”

其实李玄清是谦虚了，作为老师，他教授的很多东西周彻都是常看常新，时有所悟。若非他早已还乡养老，周彻真想同他好好谈谈这朝中形势。

诚然，周彻争权的一部分动力的确是为母报仇。同样的，他也希望大周百姓人人都能安宁和乐，不再生灵涂炭。因为他真正见过白骨露野，血肉横飞的恐怖景象，成了童年挥之不去的噩梦。既然要坐上那把龙椅，就一定要坐得稳当、坐得让人信服，他要让母亲才九泉之下得以瞑目。

秦肆明白他心中的抱负与谋算，柔声道：“主上年纪轻轻，能做到这样已经很好。百忙之中，也要记得保养身子。”

这几日太子少往平芜院去，深夜从常朝殿出来，总是宿在秦肆处。看着太子披星而来，秦肆难免忧虑，太子自己倒不觉有什么，昨夜还拉着她同往巫山会云雨。秦肆便换着花样给太子炖补汤，说话间又端了一盏补中益气的枸杞红枣花胶鸡上来。

这举动在周彻看来十分暧昧。

“前天是鳆鱼瑶柱豆腐煲，昨儿个又是山药茯苓炖乳鸽。是想把本宫的膳食全包了不成？”周彻毫无征兆地靠近，与秦肆几乎鼻尖相碰，凤眼闪烁着星点戏谑意味，“还是你意犹未尽，借此暗示本宫什么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