伏城三岁这年冬天,宫里下了一场大雪。
雪是夜里下的,到天亮还没停。永寿宫里外一片白,檐角挂下来的冰棱子,一根一根,亮得像刀。
这三年,皇帝来得勤。朝里的事一散,她就往永寿宫来,夜里也不大回自己的寝殿,十有八九歇在这儿。起先宫里还有人看,看得久了,也就没人看了。良侍这两个字,早就不是当年的光景了。
有一回夜里,皇帝挨着他躺下,忽然说了一句:“这几年,倒没个动静。”
黑暗里没人应声。
佟朝云躺在那儿,眼睛睁着。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。小四都会满地跑了,他这宫里再没添过一个人。他没再怀孩子,不是因为没名分,也不是不受宠,是偏偏生不出来。
外头的话传进永寿宫,说良侍福薄,占着恩宠,肚子却空着。这话他听过,听过就记着了。他从前不愿往这上头想,可人闲下来,灯一黑,那念头就自己爬上来。
他甚至疑过,是不是那年伤得太狠,落下了根子。
“臣侍……”他开了口,又停了。
皇帝侧过身,手搭在他背上。那背绷得很紧,像块木板。
“朕没催过你。”
“臣侍知道。”
“太医的话,朕记着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不也知道。”
说的是当年那句留了半截的话。佟朝云没作声,只把她那只手攥住了,攥得很用力。
那一晚,两个人都没再说话。
这三年,起先他还存着指望,太医的方子一碗一碗地喝,月月请脉。后来指望就淡了,淡到连他自己也不提。皇帝那边,是把话咽得比他更早。她嘴上不说,心里那一点,也早凉了。
凉了,也就不想了。
不想了,日子照旧过。
这日午后,雪小了些。伏城在屋里憋了一上午,坐不住,扒着窗棂往外看,看得手都冻红了。
“母皇。”她扯皇帝的袖子。
“干什么。”
“雪。”她指着外头,“雪人。”
皇帝往窗外看了一眼,院里的雪积到了脚脖子。
她站起身,把伏城领出去,从门后抄了件小斗篷给她裹上,围领也系了,裹得圆滚滚的,只剩一张小脸在外头。
“就在墙根底下玩。”皇帝叮嘱道,“不许往当间跑。”
伏城答应得极快:“哎。”
答应完就撒开腿,直冲着院子当间去了。
皇帝在后头喊了一声,没喊住。她站在原地,看了两眼,到底还是不放心的跟过去了。
母女两个在院里滚了一个雪球。皇帝的手大,搓起雪来又快又实,伏城的手小,搓出来的球只有拳头大,一搓就散,散了就重新搓。她搓了半天,手冻得通红,鼻尖也红了,还不肯歇。
“母皇。”她仰着脸。
“嗯。”
“雪人没有鼻子。”
皇帝四下看了看,走到墙根掰了半根干树枝下来,往雪人脸上一插。
伏城绕着那雪人转了两圈,忽然抬手,掬了一捧雪,团成球,趁皇帝不备,打在她肩上。
雪球散了,碎雪簌簌往下掉。
皇帝一顿,低下头看她。
伏城已经笑着跑开了,跑得歪歪扭扭,在一堆雪里深一脚浅一脚,边跑边笑,笑得上不来气。
皇帝弯下腰,也抓了一把雪。
“伏城。”
“哎。”她一边答应一边跑。
“站住。”
她只是小又不傻,怎么会真站住。
雪球追着她飞过去,打在她背上。她“呀”了一声,跑得更欢了,跑到雪人后头躲,躲了两下又探出头来,手一扬,又一捧雪过来。
这母女两个,就在院子里追打起来。一个跑得喘,一个追得也不轻松。院墙上的雪被震下来两回,砸在地上,扑的一声。
佟朝云在屋里听见了动静,推开半扇窗看。
窗一开,冷风卷着雪沫子扑进来,他下意识眯了眯眼。
就这一眼。
“爹!”伏城一眼看见他,掉头就往这边跑,跑到窗根底下,手一扬,一捧雪照着他脸上就打过来。
佟朝云不及躲,雪打在窗框上,半边脸颊还是沾了凉。他往后一缩,笑了一声,就要关窗。
小四不依,扒着窗喊:“母皇!母皇快!”
皇帝正站在院子里,手里刚团好一个雪球。听见这一声,她抬起头,正对上佟朝云从窗后探出来的那张脸。
她看了他一眼,狡黠地笑了,随着笑而来的就是雪球飞向了佟朝云。
佟朝云一偏头,躲开了。可这一躲,就露了破绽。伏城从窗台底下绕过去,踮着脚,抓了一把雪,直接从窗缝里塞了进去,塞了他一领子。
凉气顺着后颈往下滑。
佟朝云“嘶”了一声,抖着领子就往门外跑,跑出来站在阶上,笑着说:“你们两个,欺人太甚。”
“是你自己开窗的。”皇帝说。
阶上的雪比院里薄些,可也是滑的。佟朝云站定,弯腰抓了把雪,低着头团,正团着,一个雪球擦着他耳朵过去了。
他一缩脖子,脚下一滑,退了两步,退到阶沿上,没稳住,往后一仰,整个人摔进了阶下那堆雪里。
雪很厚,摔得不疼。
他人陷在雪里,一仰头,正看见上头那一片灰白的天,还有从檐角往下掉的雪。
伏城在边上笑着扑过来,一头扎进他怀里,嘴咧得老大,笑得直不起腰,边笑边喊:“爹在雪里!爹在雪里!”
皇帝走过来。她站在雪堆边上,居高临下地看了一会儿,忽然也弯下腰,一屁股坐在他旁边,往后一靠,也躺下了。
两个大人,一个小的,一家三口,横七竖八地躺在雪地里。
伏城笑,佟朝云笑,皇帝也笑。
笑了一阵,谁也没起来。
皇帝头顶上就是那一片天,雪落在她脸上,化了一点,凉丝丝的。她偏过头,看见旁边那个人,鼻尖冻得通红,鬓边沾着雪,笑得眼睛都湿了。
她伸出手,把伏城捞过来,搁在自己身上,一只手再伸过去,把佟朝云乱了的领子替他拢了拢。
“一会,”她把伏城搂紧了些,“不许闹了。”
“不闹。”佟朝云应了一声。
话是这么说,可谁都听得出来,这话说完就作废。
那晚,佟朝云睡得早。院里闹了半日,他浑身都乏,骨头缝里发酸,洗了脚就上榻了。皇帝还在外间看折子,灯亮着,他也没等她,闭眼就睡了。
半夜里,他觉出不对。
下身那儿一阵潮。他先没在意,翻了个身,那潮又漫上来一点。他伸手摸了一把,心一下子沉下去。他坐起来,借着窗外雪的返光看自己的手。
指头上,是暗红的一线。
他怔了一会儿,才推了推身边。
皇帝被推醒了,迷迷糊糊问,“怎么了?”
佟朝云没说话,只把手伸过去。
皇帝看见那只手,先是没动。她盯着看了两息,人从榻上弹起来,赤着脚就去点灯。灯一亮,她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只手,脸色一下就白了。
“太医。”她嗓子有点发紧,“去叫太医。”
外头守夜的人应声就跑。
佟朝云还坐在榻上,声音倒稳:“皇上,别慌。臣侍没觉得疼。”
“别说话。”皇帝走过来,一把将他按回榻上,手都被吓得凉了,“躺着,不许动。”
先进来的是院里的周姑姑,带着几个宫侍,把屋里归置开,又把伏城抱走,抱到隔壁去了。孩子睡得熟,被抱起来,哼了两声,又睡了。
太医来得快,先请了脉,又问了问,问得极细。屋里静得只剩他问一句、佟朝云答一句的声音。皇帝站在榻边,一动不动。
太医收了手。
她先没说喜,只皱着眉,又请了一回脉,才转过身,冲着皇帝跪下去。
“恭喜皇上。”太医伏在地上,“良侍这是喜脉。两个月上下。”
屋里很安静,都等着皇帝说话,但皇帝不知道为什么呆住了。
太医又说:“只是……今日动了胎气,见了红。良侍这胎怀得浅,又折腾了这一场,眼下算是险。臣先开方子安胎,这几日万不可再劳着,卧床将养。养得过来,便无碍。”
“险?”皇帝这次张口,紧张地看着太医。
“是。”太医低着头,“好在胎动得不深,孩子还在。”
孩子还在,皇帝这才松了一口气。她刚刚真是眼前一黑,想起今天午后那半日。雪,雪球,她团在手里的那一团,佟朝云往后一仰摔进雪堆里的样子,还有自己躺在雪里、由着伏城趴在他身上笑的那一刻。
她一下一下地喘,喘了两口,才觉出自己从方才起,一直忘了呼吸。
“退下吧。”
太医退出去,在外间还留了半张方子。宫侍端着药进来,皇帝接过碗,试了试温,一勺一勺喂给佟朝云。
“臣侍自己来。”
“别动。”
佟朝云看着她。她端着碗的手稳,可喂到一半,有一勺没舀住,药汁洒在榻沿上,她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皇上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太医说没大碍的。”佟朝云握着她的手,“孩子还在。”
皇帝低下头,把碗搁在矮几上。她坐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今日那雪。”
“怎么了。”
“不该闹。”她很是自责,“朕不该……”后半句没说出来。
佟朝云想笑,又没敢笑,怕她更恼,只把她的手拉过来,搁在自己被子外头。
“臣侍也不是瓷做的。”
“从今往后,”皇帝不放心地看着他,“你就是。”
第二日,皇帝把伏城叫到跟前。
伏城睡了一夜,什么事都不记得,站在那儿,仰着脸看她。
“伏城。”
“哎。”
“你爹病了。”皇帝叮嘱道,“往后不许让爹抱。”
伏城眨了眨眼:“为什么。”
“我说不许就不许。”
“爹昨天还抱了。”伏城不服气,“爹昨天把我从雪里捞出来。”
皇帝一顿。那句话堵在她喉咙口,她没说出来,只蹲下去,替伏城把领子理了理。
“那是昨天。今天起,不行了。你爹肚子里有个小宝宝,得好好养着。你走过去,不许扑他,不许让他抱,他走路的时候,你要让开一点。”
“是弟弟吗?”
“还不知道。”皇帝说,“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,都得好好养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