伏城想了想,点头,“好。”
答应得倒是痛快。头三天,她做得也像个样子,见了佟朝云就站得远远的,两只手背在身后,眼巴巴地看着。佟朝云冲她招手,她摇头,说不许抱。看得佟朝云又好笑又心疼。
第四天,她就忘了。
跑进屋里,一头往他身上扎,扎到一半才想起来,人停在半路,手悬着,进退不得。皇帝在后头“咳”了一声,她转头看了看皇帝,又看了看爹,最后自己搬了个小杌子,坐在榻边,把脸搁在榻沿上。
“这样。”她把脸搁下去,“这样不算抱。”
佟朝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,“不算。”
这一胎,佟朝云的身子倒比怀小四那回好。
那回他前头几个月吃什么吐什么,夜里也睡不安稳。这回不吐,胃口也开,太医请脉,回回都说安。他养了一个多月,人反而润了些,只是被皇帝看得紧,不许他出门,不许他站久了,走两步身后就跟着人。
到了第三个月上,太医说稳了,皇帝才松了半口气。
冬一天一天深,雪下过好几场。伏城在屋里读书,皇帝得空就来教。这母女两个的官司,三天两头打到佟朝云这儿来。
有一回,伏城跑进来,往他榻边一站,嘴撅得能挂油瓶。
“爹。”
“怎么了。”
“母皇凶我。”她眼圈一红,“那个字我写不好,她就把纸抽走了,说我不用心。”
佟朝云还没答话,皇帝跟脚就进来了。
“你自己说说,”皇帝站在门口,“写了几遍。”
“三遍。”
“三遍,三遍都写错。第三遍跟第一遍一模一样。”
“那我看不出哪不一样。”伏城说,声音小了一点,可还是不服气。
“你看不出。”皇帝冷笑,“你连看都没看,眼睛全在窗外那条狗身上。”
“那是猫。”伏城立马反驳。
皇帝顿了一下,“管它是猫是狗。”
佟朝云捂着嘴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他不敢笑出声,怕这一笑,母女两个都跟他急。
皇帝看了他一眼,“你还笑。”
“臣侍没笑。”
“你笑了。”
“臣侍是……是肚子里的那位在笑。”佟朝云说。
伏城被这话逗乐了,先笑出声来,笑着笑着就忘了委屈,跑过去扯皇帝的袖子:“母皇,再写一遍,我这回看。”
“看什么。”
“看字。”她仰着头,“不看猫。”
说和好就和好,转眼就爬到她腿上去了。皇帝也不恼,一手托着她,一手替她把袖子挽起来,重新铺纸研墨。
佟朝云靠在榻上看着,看一会儿,自己也笑了。
开了春,雪化了,院里那几棵树抽了新芽。
皇帝抱伏城到院子里,指着院里最高那棵槐树:“上去看看。”
“上不去。”
“我托着你。”
她把伏城架起来,放到自己肩上,让她骑在颈子上。伏城“呀”地叫了一声,两只手死死抱住她的头,整个身子都僵了,一动不敢动。
“松手。”皇帝说,“抱我脖子就行。”
“我不敢。”
“有什么不敢的。”
皇帝就这么扛着她,在院子里走起来。走一步,伏城就叫一声,叫得又怕又欢。走到树底下,皇帝抬手,让她够头顶那枝新芽。伏城一伸手就够着了,够着了又不敢动,趴在皇帝头上,憋着一口气。
佟朝云站在台阶上,看得心都揪起来。
“皇上。”他喊,“够了,放她下来。”
“没事。”皇帝头也不回。
“那树底下是石板。”
“摔不着。”
佟朝云哪肯依,扶着栏杆就往下走。走到一半,皇帝肩上那人已经抓住了树枝,皇帝轻轻一托,伏城就稳稳落在了那根粗枝上,两条腿垂下来,晃晃悠悠的。
“你看。”皇帝抬起头,“稳得很。”
佟朝云站在台阶底下,仰头看着那一人一树,心口那口气半天才落下去。落下去之后,又觉出一点别的东西来。
他从前信不过皇帝带孩子,觉着她手重,如今看来,倒是他多虑了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回走。
“你去哪儿。”皇帝在后头问。
“回去坐着。”佟朝云扶着栏杆,“看着你们,比我自己爬树还累。”
日子一天一天过去。
到了秋里,佟朝云的肚子大得很了。太医请脉,说这一胎长得壮,比头一个沉。他夜里翻身都费劲,皇帝就挨着他睡,一有动静就醒。
生的那日,是个大晴天。
日头刚过晌午,他就觉出不对了。产公这回是早就备着的,一步没离。皇帝在外头廊下站着,比上回还静,一句话都不说。
不到傍晚,屋里传出一声哭。
那哭声,不像头一个孩子,细细的,蚊子似的。这一声又亮又响,哐的一声就出来了,隔着两道门都听得清清楚楚。紧接着又是一声,一声接一声,哭得很有力气。
产公抱着孩子出来,跪下道喜:“恭喜皇上,恭喜皇后,是个小皇子,父子平安。”
皇帝这次松口气,“皇子。”
“是皇子。”产公怀里那孩子,裹在襁褓里,眼睛还睁着。刚下来的孩子,多半是闭着眼的,这一个却是睁着的,乌溜溜的一双,谁都不看,就冲着上头哭。
皇帝伸手,把孩子接过来。她抱孩子的姿势还是笨,可这一回稳当许多,托着后颈,让人在怀里躺平。
“你倒是壮。”她低头看着,说了一句。
屋里收拾妥当,她抱了孩子进去,在榻边坐下。
佟朝云躺着,脸上没什么血色,可神气是松的。他抬眼看了看孩子,又看了看皇帝。
“男孩?”
“嗯。”皇帝说,“男孩。”
她把孩子往下放了放,让他能看清那张小脸。
“是个好孩子。”佟朝云说。
皇帝没说话,把孩子放在膝上颠了颠。过了一会儿,她开口:“朕给他起了个名。”
佟朝云看着她,等着她说名字。
“姝雅。”皇帝开心地说,她预备了两个名字,一个男孩的一个女孩的,“伏姝雅。”
“哪两个字。”
“姝,女之的美貌;雅,风骨。”
佟朝云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两个字:姝雅。
孩子哭累了,这会儿蔫下来,眼睛还睁着,望着房顶那一片帐子,小嘴一嚅一嚅的。
“姿容既姝,风骨且雅。”皇帝解释道,“是这么个意思。”
佟朝云“嗯”了一声,眉头却皱起来。
“怎么了?”皇帝觉得她这名字起得非常好啊。
“皇上。”他想了想,还是说了,“这是个男孩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
“男孩哪有叫这个的。”佟朝云说,“姝、雅,都是给女儿家取的字。他长大了,人家一听这名字,还当是个小娘子。”
皇帝不同意,只是把孩子又抱稳了些。
“朕知道。”她说,“朕就是故意的。”
佟朝云不解,这哪里好了。
她把孩子往佟朝云枕边放了放,让他挨着他。
“可他是朕的儿子。”
她低头看着那小脸,声音低了些,“朕盼他虽为男身,却有女子之姝色、女子之雅骨。”
“此生不输任何人!”皇帝看着她的儿子,越看越得她儿子是这世界上最棒的孩子,“不输女子!”
窗外的日头已经斜了,一线光从窗纸缝里透进来,落在孩子那张小脸上。孩子打了个哈欠,眼睛慢慢阖了。
佟朝云看了那孩子很久,又看皇帝。
“皇上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这个名,”佟朝云低头看着孩子,“比城字好听。”
皇帝笑了一下,“城字也不难听。”
“嗯。”佟朝云想了想,虽然还是觉得姝雅更好听,但还是顺着皇帝说,“城字也好。”
他把孩子的手从襁褓里捞出来,那手指头小得可怜,攥着,攥得紧紧的。他伸一根手指过去,被人攥住了。
在小四那儿,也是这么一只手。
他把那手指头拢在掌心,闭上眼,靠在枕上。屋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外头院子里,伏城被抱回来,在门口小声问:“我能进去看弟弟吗。”
“小声。”宫侍说,“主子刚睡着。”
“我小声。”伏城自以为很小声却很大声地回答。
门帘掀开一条缝,探进来半个小脑袋。佟朝云睁开眼,冲她招了招手。
伏城轻手轻脚走进来,搬了个小杌子,坐在榻边。她不看弟弟,先看佟朝云的脸。
“爹。”她小声说,“你疼不疼。”
“不疼。”
“母皇说生我的时候很疼。”
“你不一样。”
“哪不一样。”
佟朝云想了想,“你疼我。”
伏城没听懂,眨了眨眼,又低头去看襁褓里那孩子。那孩子被她的声音晃了一下,眉头拧了拧,没醒。
“他丑。”伏城皱起眉毛,这个弟弟怎么像个猴子。
“刚生下来都这样。”
“我生下来也这样?”
“你比他还丑。”皇帝在旁边说。
“胡说。”伏城不同意,宫里人都说她长得好看。
“朕没胡说。”
母女两个又拌起嘴来,声音压得低低的,一句顶一句。佟朝云躺在榻上,看着灯下这一大一小,听着她们的声,怀里那个孩子睡得正沉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一日,挺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