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皇帝眼里,这两个孩子,女儿也好,儿子也好,是一样的分量。
“爹。”伏城仰起头,“弟弟这个哪来的。”
“你母皇给的。”
“母皇还会打金锁?”
佟朝云没答,只伸手替她把胸前那枚扶正了些,“你的这枚,也好看。”
伏城低头看了看,又看了看弟弟的,自己比来比去,到底比不出个所以然,转身跑出去找皇帝了。
佟朝云站在摇篮边,看了那孩子一会儿。孩子睡熟了,小脸仰着,脖子上那枚金锁安安静静地贴着。
在外头,伏城的声音追着皇帝问:“母皇,你怎么又给他打了一个。”
皇帝听见了刚刚屋子里的对话,很是不想搭理伏城,就知道这丫头是来质问她的。
“那个锁比我的好看。”
“谁说的。”
“我看着就是。”
“你那个也不难看。”皇帝繁衍着说了一句,立马跑走了,再不走这个话题今儿要没完没了。
百日宴之后,永寿宫的日子又静下来。
姝雅长得快。这孩子生下来就壮实,一年到头不闹病,学走路比伏城当年还早。刚会走那阵子,一步一晃,满院子追着宫侍手里的吃食跑,摔了就自己爬起来,也不哭。
伏城每日散了学回永寿宫,头一件事就是去看弟弟。她把弟弟抱在膝上,教他认墙上挂的字。姝雅认不得几个,倒是把她那枚金锁记得牢,一见她进门,就伸着手要。
姐弟两个,一个静,一个闹。皇帝有时候来,站在廊下看一会儿,也不进去。她看着看着,嘴角就浮起一点笑意。
这几年,佟朝云过得比从前安稳。宫里那些风言风语,被那几桌百日酒的席面压下去大半。他抱着孩子,坐在院里晒太阳,看着伏城从书房出来,觉得日子总算有了些样子。
只是这样的日子,也过不了几年。伏城六岁那年,就要搬去皇女所。
按祖制,皇女到了六岁,得住到皇女所去,和二皇女、三皇女一处,跟着太傅读书,习骑射,学规矩。这是宫里传了多少年的老例,谁也不例外。头一日提起来,是礼部上的折子,说四皇女年已及岁,请择吉日迁入皇女所。
折子递上去,皇帝搁了两日,没批。
第三日,她到了永寿宫。
佟朝云正在看伏城写字。孩子趴在桌上,一笔一画地描,描得认真,鼻尖上有一点墨。听见帘响,抬头叫了声母皇。
皇帝应了一声,然后走到佟朝云身边,靠在他身上说,“礼部的折子说让伏城搬出去住,可朕不想。”
佟朝云揽着皇帝,好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,他看着写字的伏城,虽然心里也舍不得,但还是说道,“皇女六岁迁所,是祖制。皇上压着,怕是有人要说话。”
“让她们说。”
“皇上……”
“她才六岁。”皇帝看着伏城写好的字,上面一个“城”字,写得四平八稳,还没干透,“皇女所那地方,朕去过。二皇女进去的时候四岁半,头一个月天天哭,乳父半夜抱着她满院子转。三皇女进去,瘦了一圈。”
她顿了顿,“小四,朕想自己带。”
这话说得干脆不容拒绝。佟朝云看了看女儿,又看了看皇帝,没再劝。
折子到底压下来了。头一回,礼部说是体恤皇女年幼,缓一缓。第二回,说是天寒路远,等开春。第三回,就没再提了。
宫里谁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,可没人敢当着皇帝的面说。伏城就这么留在永寿宫。白日里去上书房跟着太傅读书,散了学回永寿宫,还是在佟朝云眼皮底下。
转年夏天,伏城七岁。
她在皇女所里散了学,没急着回永寿宫,绕到御花园去看荷花。日头毒,池子边上的石栏杆晒得烫手,她趴在栏杆上,看底下的鱼。
旁边的小亭子里,三皇女正坐在那儿吃果子,面前摆了一盘子鲜桃,吃得满手是汁。她看见伏城,眼睛一亮,远远就招手。
“四妹妹!过来过来。”
伏城听话地走了过去。
三皇女把一个桃塞到她手里,自己又拿起一个,一边啃一边问:“你怎么还不搬来跟我们一起住啊。二姐姐也搬来了,就你还在永寿宫。你搬来,咱们一道去上书房,多好。”
伏城捏着那个桃,没说话。
“你爹爹是不是舍不得你呀。”三皇女咬了一大口,含糊地说,“我爹爹也舍不得我,可我到了岁数,还是得搬。祖制嘛。”
“嗯。”伏城低着头,捏桃的手指紧了一紧。
“那你什么时候搬。”
伏城答不上来。她年纪小,可有些话,她心里是明白的,只是说不出口。她垂着眼,把手里的桃放回盘子里。
“我先回去了。”她把裙角一拢,转身就要走。
三皇女还在啃她的桃,也没多想,摆摆手:“那你走吧。”
伏城回到永寿宫,佟朝云正抱着姝雅在院里。他看见伏城进来,神色不大对,就把姝雅递给旁边的宫侍,招了招手,让她过来。
“怎么了。”他把伏城拉到跟前,搂进怀里,又低头去看她的脸,“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。”
伏城靠在他怀里,摇了摇头。摇了半晌,才闷闷地说:“没有。是今天的功课不好,被太傅说了。”
佟朝云摸摸她的头顶,没再追问。他伸手替她把散在额前的头发理了理,把她搂紧了些。
“太傅说你,是为你好。”他的手在她背上拍了拍,“咱们慢慢来。”
他去看了看她的脸色,又补了一句:“往后读累了,就到院里来,爹陪着你。”
他也不再多说,就这么抱着她,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。伏城没说话,把脸埋在他肩上,过了好一会儿,才伸手抱住他的腰。
这件事,伏城谁也没说。可自那以后,她读书比以前更用功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