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一出,前朝后宫,再没有话说。
伏城在外头跑了十几年,从十岁出头到二十几岁,走的是别人的几辈子。那些河工、漕运、边关的卷宗,别人是在纸上看的,她是在当地看的。她回来的时候,朝里上下,谁都说不出她一个“不”字。
登基那日,是个大晴的天。
伏城穿了一身新的朝服,一步步走上那座殿,登上那把椅子。沈青樾一身皇后的吉服,立在她侧后一步的地方。底下的人跪了一片。她坐在上头,抬眼望下来,望见阶下站着的人里,有她母皇,有她爹,有姝雅。
很多年前,这个孩子还够不着书房的桌子,要站在椅子上,才够得到笔。如今,那名字刻到了玉牒最高的一行上。
伏城登基之后不到一个月,一道旨意下到了永寿宫。
这道旨,是皇帝和新帝一同定的。说的是贵人佟氏,侍奉宫闱多年,育有皇女伏城、皇子姝雅,德行端谨,着晋昭仪。
佟朝云接了旨,回屋坐着,把那卷明黄搁在案上看了很久,他不知道皇帝干嘛又要给他晋位分,这位分晋不晋有什么不同,他女儿都继位成新帝了啊!
皇帝是傍晚来的。她进来的时候,佟朝云正对着那道旨意出神。
“怎么又不乐意?”皇帝这么多年也看出来了,只要给佟朝云晋位分他就不开心,但她又不懂他为什么这么多忧思。
佟朝云抬起头,摇了摇头,“没有不高兴,只是觉得皇上何必费这个心思啊,一个虚名罢了,以后叫人家说闲话,说皇上以权谋私,退位都要给自己夫郎抬位分。”
他不是在说好听话,他是真这么想的。如今两个孩子都大了,他前半辈子想要的那点体面,早就够了。剩下的日子,他只想跟着皇帝出去,找个地方,安安静静地过。
皇帝安静地听了一会,没急着开口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说:“这个旨,不是给朕自己要的。”
佟朝云不懂。
“你想想伏城。”
佟朝云没明白。
“她如今坐在那把椅子上。她是朕的女儿,她坐得正。可她也是你生的。你是个贵人,是个良侍,是个才子,一路走上来的。这话,你在宫里听着,出了宫,外头的人也都听着。旁人看伏城,看的不光是她,还有她这个爹。”
她顿了顿,“朕要她坐得直。朕要旁人往后提起她的时候,不敢在她出身上头做文章。你是昭仪,她这个皇位,就少一个人说闲话。”
“这是朕能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。你替她收了,也算替朕收了。”
屋里静了很久。
佟朝云低下头,把那卷明黄拿起来,展开,又看了一遍,“好,臣侍接。”
皇帝看着他,笑了,“这才对。”
“可就这最一道了。”佟朝云看着皇帝,“往后,就别再给了。”
皇帝挑了挑眉:“哦?”
“臣侍也希望,后世提起皇帝的时候,皇帝是一个明君。”佟朝云拉着皇帝手,这辈子皇帝替他背太多锅,挨太多御史的骂了,“臣侍,不想让她们再骂皇上了。”
皇帝看着他,看了半晌,把人揽在怀里,“好。”
伏城登基之后没几日,皇帝就办了退位的事。
她退得利落,朝臣哭着挽留,她摆摆手,说不必。天下的事,交给伏城,她放心。她这一辈子,从马上打下来一个江山,又在案前守了半生,到了这个时候,她只想歇一歇,过一过她自己的日子。
退位那日,佟朝云在宫门口等她。
她换了身寻常的衣裳,不再是那个坐在殿上的样子。行李收得简单,几辆车,几箱书。姝雅在旁边转来转去,问了一句:“母皇,咱们头一站去哪儿。”
“往南走。听说那边冬天的梅花开得早。”
“那沈青樾呢。”姝雅又问,“他不能跟咱们一块儿走?”
“他是皇后。”皇帝很是无奈地看着她这个不开窍的儿子,“得留在宫里,陪你姐姐。”
姝雅“哦”了一声,撇撇嘴,“好可惜。”
佟朝云站在车边,看着这一幕,笑了。
皇帝走过去,站到他旁边。
“笑什么。”
“没什么。臣侍想起从前了。”
“从前什么。”
“从前皇上说,要带臣侍出去走走,看遍这天下。后来一直没走成。”
皇帝看着他,“如今走了。”
她顿了顿,朝姝雅那边看了一眼。
“还带着这么个小的。”
“嗯。”
两个人站在车边,都不说话了。日头正好,照在那几辆车上,照得暖暖的。
皇帝先上了车,又回身,把手伸下来。
“上来。”
佟朝云把手放上去,被她一拉,就上去了。
车动了。出了宫门,上了官道,一路往南。梅花,听说那边开得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