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昀没接这个话,只说:“走吧,边吃边聊。”
饭桌上,周班主是最晚到的,她进门的时候,额头上还挂着汗,一边脱外套一边解释:“庙会那边临时换了场地,负责人说怕明天人多,从安全上考虑重新规划了一下,我盯到现在。”
几个人寒暄了几句,菜上了,话题慢慢转到合同上。
李金裕把苏云卿那边草拟的合同翻开,逐条过了一遍,他看得很慢,每一条都要停下来想一想,偶尔在本子上记几个字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合上合同,推了推眼镜,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:“这份合同写得比较专业,措辞、条款、权利义务都清楚,看得出来是请行家拟的。”
苏云卿笑了笑。
李金裕又翻开几页,指着其中一条总述:“这里的分成比例、违约责任、排期优先权,都写得很明白。”他说着,继续往下看,不时点头。
苏云卿的分成是三成,班子七成——至于龚昌林的那一份,并没有体现在合同里,班子七成的收成里面,已经默默留出了一份给龚昌林的份额,只是不写在纸面上,大家心知肚明。
李金裕把合同翻到写分成的那一页,推了推眼镜,建议道:“苏老板这边三成,拿出一成,至于班子的七成,我建议拆出两成来,这两部分单独做一笔账,专门用来缴税——印花税、营业税,还有地方上偶尔摊派的娱乐捐,都从这笔账里走,班子剩下的五成,班子自行分配。”
他看向苏云卿,语气认真了几分:“苏老板,您作为表演名家,收入也是要上税的。我想不如合在班子里,一并上了,省得您自己再去跑税务,这样做,账目清爽,您也省心。”
苏云卿挑了挑眉,看了看程昀,又看了看周班主,笑了:“李律师想得周到,行,就合在班子里一并上,反正分到我手里的,已经是税后的,我省事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这么做,不光是账目清楚,是税务部门那边,现在逃税的班子多如牛毛,咱们要是规规矩矩地交,他们脸上也有光,心里也舒坦。一来不会为难咱们,二来……程老板以后要是做大了,在行里有了分量,税务上的人见了你,也得客客气气的,到时候替那些交不起税的小班子说句话,也比现在容易。”
程昀端着茶杯,听到最后一句,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,这确实她之前没思考过的,她不了解,更想不到这层,她点了点头:“行,就按李律师说的办。”
周班主也点了头,苏云卿没什么意见,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,语气轻快:“只用有我的分成,让我演戏,就行了。”
程昀却没急着翻过去,手指点在另一行上,抬起头看着苏云卿:“每月十二场,无论排得满不满,苏老板都要固定的十二场?”
苏云卿放下杯子,认真了几分:“嗯,这十二场,我只和程老板搭。如果其他戏排得太满,那也得给我插一个折子戏,我要保持曝光度,观众得常见到我,不能演着演着就让人忘了。”
周班主在旁边应了一声:“这没问题,排期的时候给你留出来就是了。”
苏云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,低头翻了翻自己手里的那份合同,翻到某一页,用手指敲了敲纸面:“对了,这里面有一条关于剧本的,先看这个。”
几个人同时翻到那一页,李金裕推了推眼镜,念出声来:“如苏云卿有剧本参与,需注明来源,班子综合研究是否排演。”
苏云卿摆了摆手:“这条得改改。”她看了程昀一眼,语气放平了些,“我这次来,也不是一个人来的。沪城那边有个剧本作家,跟了我好些年了,他手上有些本子,在沪城没机会排,我想拿到这儿来试试。我不要署名,版权归作家和班子共有,但我有一个条件——以后的创作会,我和他都要参加。”
饭桌上安静了一瞬,程昀没有说话,目光转向周班主,微微侧了侧头,那眼神分明在问:你看呢?
周班主皱起眉头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,她斟酌了一口,才慢慢开口:“这个……我得回去和班子里老人们定一下。咱们先想最坏的——如果班子里老人们不同意呢?班子不是你一个人的,也不是我一个人的。创作会向来是班子里自己人关起门来开的事,突然多一个外人,还是苏老板带来的人,老人们心里难免有疙瘩。”
苏云卿向后一靠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不紧不慢地说:“我这次带了一个本子,你们拿回去看看。若是合适,就留下,不合适,当我没提过这件事。”她说得云淡风轻,像是并不急于求成。
程昀想了想,开口说:“我觉得可以,本子好不好,看了再说。本子好,班子多一出戏;本子不好,咱们也不亏。至于创作会的席位,到时候再商量。”
李金裕放下茶杯,接过话头:“那我回去做两稿。一稿是不涉及剧本的,先把苏老板的演出约定下来;另一稿是附带剧本合作的,把版权、创作会这些写进去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但我的建议是,剧本这个事可以从长计议,单独进行合同签订,不必和演出约绑在一起,这样两边都不耽误。”
周班主听了,点了头:“行,我们先拿回去看,若是没什么意见,可以像李律师这样说的,单独对苏老板的编剧出一份合同。”
程昀思考了片刻,也觉得这个方案稳妥,便接话道:“我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选择,剧本单独签,双方都清楚,免得掺在一起后面扯皮,苏老板,你看可以吗?”
苏云卿换上她那招牌的明媚笑容,眼尾微微弯起来,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:“三对一了,我能说不行吗?”
几个人都笑了,气氛松下来,堂倌又上了一道汤,热气袅袅地升起来,把合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暂时遮住了。
李金裕在手边的本子上记了几笔,说两稿合同改好后再送过来签字,一顿饭吃得不算热闹,但该定的事都定了。
散了席,程昀送走李金裕和苏云卿,和周班主并肩往外走,夜风吹过来,凉丝丝的,把脸上那点酒气吹散了几分。
走了一段,程昀先开了口。
“班主,我倒是觉得可以用苏云卿的编剧,但是前提是,我们要有一个自己的创作部门。”
周班主停下脚步,侧过头看着她,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,又像是早有预料,“你说。”
程昀没有马上接话,像是在心里把话捋了一遍,才慢慢开口:“未来班子还是要向前走的,咱们不能只唱老戏,也不能只重角儿,忽略了幕后那些人?时代也在变,万一捧出个作家也不错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放低了些,又拐回来,“这戏要传下去,得有人接着写,有人接着改,有人接着往台上搬。有些演员,因为受伤或者其他原因不能唱了,让他们学创作吧,一个本子体量大,五六个人、七八个人,分幕去打磨,总能磨出来。还有些老本子,里头那些粉戏,咱把它改改,搬上来,您觉得呢?”
周班主没说话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点了点头,“有意思。”
程昀见她没有否定,胆子大了一些,继续说下去:“原来打磨剧本的那两位老师,让他们做部门领导,带带新人,这戏要传下去,得有人接着写。”
周班主看着她,看了好几秒,才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那一声里没有惊讶,也没有迟疑,像是终于听到了一个她一直在等的人说出她一直在等的话。
“你先回去歇着吧。”周班主说,“明儿还有庙会,别想太多,这些话,咱们回头慢慢议。”顿了一下,她补充道,“一定会议。”
程昀点了点头,转身往住处的方向走,她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那封给林晚棠的信,指尖碰着信纸的边缘,心里想着晚棠在老家好不好,吃了什么,有没有练唱。
她不知道的是,此刻的沧澜县,林晚棠正坐在自己闺房的窗前,看着月亮慢慢从云层后面移出来,手里攥着一枚银色的发卡——和程昀耳后别着的那枚,是一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