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,程昀正陷在一片混沌的梦里。
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,只觉得眼皮沉得抬不起来,整个人像被什么压住了,翻不了身。昨晚她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多才迷迷糊糊闭上眼,睡着的时候窗帘缝里那道光还留了一线在天花板上,现在那道光已经挪到墙脚了。
"程老板?程老板?"
程昀猛地睁开眼,喉咙干得发涩,眼前恍惚了一瞬才看清天花板,她坐起来的时候头有些晕,披上外衣走到门口开了门。
小罗站在门外,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中山装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手里夹着一只黑色公文包,他脸上带着歉意。
"程老板,实在抱歉——本来想着今天让您好好歇一觉的。"他顿了顿,"我们江南交通运务总司的方司长,想请您今天中午一起用个饭,所以临时来打扰您了。"
程昀站在门口,脑子还没完全清醒。她张了张嘴,先想到的是方语筠——那个来量戏服、约她吃饭被拒的方家小姐,接着才是方玉成,帮过她不少忙的方科长。姓方,又是司长,她心里隐约串起了一条线。
小罗见她没说话,又补了一句:"我们已经安排了烫发师傅和美容师,大约八点半过来,您看方便吗?"他低头看了眼手表,"现在是七点三十五,还有一个小时。"
程昀点了点头,"方便。"
"好的,那您先收拾,我去安排一下。"小罗朝她点了一下头,转身走了。
程昀关上门,在床边坐了一会儿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皱巴巴的睡衣,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透过窗帘照进来一层薄薄的光,没那么刺眼,她坐了足足有两分钟,才站起来往浴室走。
洗完澡出来,她把头发擦到半干,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,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发白,眼下有一道浅浅的青印。她用凉水拍了拍脸,又站了一会儿,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,门就被敲响了。
"程老板,师傅们到了。"
程昀开了门了小罗领着两位师傅站在门口,一个是男的,穿一件青灰色的短褂,手提一只藤编箱子;另一个是女的,穿素色旗袍,拎着一只带镜子的木匣子。小罗把门开着,自己侧身站在门外,没有进来。
"程老板,这两位是锦城最专业的妆造师傅,给白露小姐和玫瑰歌舞团都做过造型。"小罗介绍道,"这位是烫发师傅王师傅,这位是修容师傅李师傅。"
两位师傅朝程昀微微欠身,态度客气,不多话,程昀侧身让他们进来,自己坐到了窗前的椅子上。
那位王师傅先走过来,看了看她半湿的头发,伸手捻了一下发梢,没多说什么,从藤箱里取出一管发蜡,挖了一点在手心搓开。程昀感觉到他的手指轻轻插入自己发间,把头发往一侧拢,又用一把细齿梳子分出一条缝来,顺着发流的方向压平了鬓角。动作利落干脆,不到十分钟,她的头发就被整整齐齐地梳成了一个三七分,发蜡把碎发都服帖地压住,露出整张脸的轮廓。王师傅退后一步看了看,又用手指在她额角拨了一下,把一根翘起来的发丝按下去。
"好了。"他说话不多,只这一句。
修容的李师傅走上前来,把木匣子打开放在桌上。程昀瞥了一眼,里面排着小刷子、粉盒、眉笔,整整齐齐的。李师傅端详了一下她的脸,没有上手,只拿一把小刷子在她鼻翼两侧轻轻扫了两下,又用指尖蘸了一点什么,在她下巴和颧骨上薄薄匀开。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声响,李师傅的手很轻,像是怕碰碎什么似的。
程昀感觉到自己的脸被什么冰凉的粉扑轻轻拍了两下,然后李师傅收了手,"可以了。"她退后一步看了看,又微微侧过头,上下打量了一遍,点了下头。
王师傅收拾着东西,问了一句:"西服在哪里?我帮您熨一下。"
程昀指了指衣柜,王师傅走过去把那件深茶褐色的西装取出来,又拿出白衬衣和马甲,挂在衣架上,从藤箱里取出一只小熨斗,通上电,隔着一层白布一寸一寸地压过去,蒸汽冒出来,带着一股干净的棉布气味。
皮鞋也被李师傅用一块软布擦了一遍,鞋面又亮了一层。
前后不到四十分钟,两位师傅收好东西,拎着箱子走了。小罗从门口侧身让开,朝程昀点了一下头,"程老板,我去送一下师傅们,十点半我上来接您。"
程昀应了一声。
门关上了,她站在屋子中央,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头发服帖,脸上比刚才白净了一层,西装和衬衣都熨平整了挂在衣柜外面,皮鞋搁在鞋柜上,干干净净的。整个房间还留着刚才那些人的气息,一点发蜡的味道,一点粉膏的香气,很快就散了。
她走到镜子前面站住。
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确实不一样了。白净了些,眉眼也清晰了些,头发被发蜡固定住,露出额头,整个人像是被重新描过一遍边。是她,又不全是她的她看了好一会儿,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鬓角,指腹触到发蜡微微发硬的质感,有些不习惯。
十点半,小罗准时敲门。
程昀换上西服,把马甲扣子系好,衬衣领翻出来理平,她弯腰穿鞋的时候看了一眼镜子,又直起身,把领口正了正。
"走吧。"她说。
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。
拐进了一条种着梧桐树的马路,在一扇黑色铁艺大门前停下来,大门旁边钉着一块小铜牌,上面刻着什么字,车子驶过去的时候她没看清。
铁门从里面打开了,车子缓缓驶进去,院子里很安静,石板路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,再远处是一片草坪,草色深绿,刚浇过水的样子,在日头底下泛着水光。宅子是一栋两层的洋楼,米白色的墙面,红色的瓦顶,门前立着两根罗马柱,台阶上铺着暗红色地毯,从大门一直铺到台阶底下。
小罗把车停稳,先下了车,替程昀拉开车门下车,"程老板,到了。"
程昀下了车,站在台阶前,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扇大门,深色的木门,嵌着几块毛玻璃,看不清里面,她的手在西装裤缝上蹭了一下,喉咙有些干。
她跟着小罗上了台阶,小罗在门前停了一下,替她推开了门,侧身站在一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