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程老板,请。"
程昀走进去的时候,目光先落在正厅中央那盏吊灯上。比金都会附楼那盏小一些,但做工更精致,灯罩是乳白色的,垂着几串水晶珠子。厅里的家具都是深色木头的,沙发和椅子都铺着暗花的绒布面,沙发旁边的几案上摆着一只青瓷花瓶,插着几枝白色的花,她叫不上名字。
厅里没有人,她站在门口等了几息,听见里面传来脚步声。
门帘掀起来,一个男人走出来。
五十岁上下的年纪,穿一件深灰色长袍,料子很好,自然光下泛着柔光。他个头不高,身形偏瘦,脸型端方,眉骨高,眼窝微微下陷。他走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意,那笑不大,但让人觉得妥帖。
"程老板,久仰。"他走过来,伸出手。
程昀伸手握了一下,他的手干燥,温热,力道适中,不像应酬式的客气,"方司长,您好。"
"坐,坐。"他朝沙发那边抬了抬手,自己先坐下了,又示意程昀也坐,"我让厨房备了几个家常菜,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。"
程昀在沙发上坐下,坐姿端正,后背没有靠到沙发背上,"您太客气了。"
方司长摆了摆手,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,"不算客气。前些日子玉成跟我提过你,说锦城有个唱越剧的小生,嗓子好,功架也正,我起初没当回事,后来听说你要来参加答谢会,就想见见。"
他说话不急,语气和缓,像在聊一件平常事,程昀端着茶杯,茶是温的,入口有一丝清香。"方科长帮了我们班子很多忙,我一直很感激。"
方司长笑了笑,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,他把杯子放下来的时候,目光在程昀脸上停了一瞬,像在看什么,又像在想什么。
"说起玉成,倒让我想起一件事。"他顿了顿,"前些日子,我那女儿语筠回来,偶然跟我提起你,她说锦城有个唱小生的程老板,长得像一个人。"
程昀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。
方司长没有看她,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几只杯子上,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,"她早些年定过一门亲,对方是个很好的后生,可惜人没留住,走得早。"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,但平底下压着什么,程昀听出来了。
厅里安静了片刻,茶杯里的热气还在往上冒,细细一缕,很快就散了。
方司长收回目光,看了程昀一眼,笑了笑,那笑比方才淡了些,"语筠那孩子重情,这么多年了,心里还搁着,所以她说起你的时候,我多留了心。"
程昀坐在那里,手里的茶杯还握着,指腹在杯沿上轻轻蹭了一下,她不知道该说什么,喉咙里像堵着什么。"方小姐她……"
"不提了。"方司长摆了摆手,像是把什么轻轻揭过去了。他顿了一下,换了个话头,"昨天睡得还习惯吗?"
"睡得很好。"程昀的嗓子还没完全松开,这四个字吐出来的时候短了一拍,她总不能说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,睡着不到四个小时就被叫起来了。
方司长笑了一下,端起茶壶又给她添了半杯水,"说实话,我不太懂你们唱戏的行当,家里就玉成爱看。他从小爱这些,坐得住,不像我,坐半小时就想起来走动。"
程昀接过话头,说了几句方科长的好话——说他帮班子审合同、拟协议,办事周到细致,话说得不多,但都是实情,方司长听着,微微点了点头。
两人正说着,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,门帘一掀,一个人走了进来。
方语筠穿了一件水蓝色的旗袍,头发烫了卷,松松地披在肩上,她一进门,目光先在程昀身上落了一下,才转向方司长,脸上立刻堆出一个笑来。
"爸,想你了!"
她快步走过去,在方司长旁边坐下,挽了一下他的胳膊。方司长拍了拍她的手背,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,"你这孩子,都多大了,还跟小时候一样。"
方语筠撒了手,朝程昀看过来,"程老板也在?"
"方小姐。"程昀朝她点了一下头。
方司长站起来。"走,去吃饭,语筠正好回来了,一起坐。"
方语筠跟着站起来,笑盈盈的,看了程昀一眼。
程昀站起来,跟着方司长穿过一道门。小餐厅不大,餐桌靠窗摆着,铺着白桌布,三副碗筷已经摆好了,窗外是那一片草坪。
方司长在主位坐下,方语筠坐在他左手边,程昀坐在方语筠对面。侍应生进来斟了茶,菜陆续端上来,几道清炒的时蔬,一条红烧的鱼,一碗鸡汤,都是家常的样子,没有花哨的摆盘,却都冒着热气。
席间方司长问了问答谢会的准备情况,程昀一一答了。方语筠偶尔插一两句话,都是闲话——今天天气好,院子里的花开得好,哪家铺子新到了一批绸缎。
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,看着程昀,又像没在看她。
程昀夹了一筷子菜,慢慢嚼着。
她想起方司长刚才说的那句话——"长得像一个人。"原来方语筠那天在饭局上愣住,不是因为别的,是因为她这张脸,让她想起了另一个人。
她咽下去的时候想,这件事回去要不要告诉林晚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