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在季晏礼家躺了一整天。

季晏礼中间来来回回好几趟，一会儿给他送水，一会儿给他送吃的，隔一会儿就问他有没有不舒服，要不要去医院。

沈清知道他在担心，但他懒得动，也懒得说话，就那么趴着，脸埋在枕头里，像一只死掉的咸鱼。

下午的时候季晏礼接了个电话，是他爸打来的，隔着电话沈清都能听到那头中气十足的骂声。季晏礼嗯嗯啊啊地应付着，挂完电话之后脸色难看，一屁股坐到床上，沉默了半天才说：“我爸让我去公司上班。”

沈清没动，闷闷地嗯了一声。

“我不想去。”季晏礼说，“去了就是挨骂，天天挨骂，干什么都是错的。他说我没用，比不上谁谁谁家的儿子，说我再这么混下去就是废物一个。”

沈清终于动了动，把脸从枕头里转出来，侧着头看他。

季晏礼继续说，声音里带着点自嘲的意味：“他说的其实也没错，我就是废物，我什么都不会，读了四年大学什么都没学到，毕业了也不想去上班，每天就是喝酒打游戏混日子，要不是家里有钱，我早饿死了。”

沈清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开口：“你不是废物。”

季晏礼扭头看他。

沈清的声音有点哑，大概是趴太久了：“你是我朋友，不是废物。”

季晏礼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笑得很轻，他伸手在沈清脑袋上拍了一下，说：“行了，别安慰我了，你比我还废呢，至少我还能每天准时起床打游戏，你呢，你连床都不起。”

沈清白他一眼，又把脸埋回去了。

季晏礼又说：“不过说真的，你就打算一直这么混着？你那个家……”

他顿了顿，没说完。

沈清明白他的意思。

那个家。

沈家。

沈清的生母是沈父在外面养的女人，据说长得很好看，据说很得宠，据说如果不是死得早，说不定能转正。但这些“据说”对沈清来说没有任何意义，因为他妈死的时候他才三岁，连她的脸都记不清了，他后来的遭遇也不觉得这些据说是真的。

三岁那年他被接回沈家，那时候沈父的正妻还活着，看着他的眼神嫌弃又厌恶。沈家有两个儿子，大的叫沈沐阳，小的叫沈怀安，都比沈清大。

沈父的正妻生完沈怀安之后身体就一直不好，几年后就去世了，但她在世的那几年，足够让沈清明白一件事，他在这个家里，是多余的。

沈沐阳对他还算可以，至少没动手打过他，但也仅此而已。沈沐阳比他大很多，那时候已经上高中了，很少在家，偶尔见面也就是点个头，说不上几句话。

沈怀安就不一样了，沈怀安只比他大两岁，但从小就知道怎么欺负他，抢他的东西，撕他的作业，把他锁在储物间里一锁就是半天。佣人们看到了也当没看到，没有人会为了一个私生子去得罪正经的二少爷。

沈清小时候还反抗过，后来就不反抗了。因为反抗没用，他哭也好闹也好，最后挨骂的总是他，沈父不关心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，只要沈怀安不把他打死，沈父就懒得管。

再后来沈清学聪明了，他学会了装，在家装乖，装听话，装不在意。在外他把自己变成一只刺猬，把所有的刺都竖在外面，让人不敢靠近。他在外面花天酒地，吊儿郎当，活成一个废物二世祖的样子，这样那些人就满意了——看，那个私生子果然是个废物，扶不起来。

只有他自己知道，他不是。

深夜，季晏礼睡了之后，沈清拿出手机，打开一个加密的软件，输入了一长串密码。

界面跳转，出现了一个聊天窗口。

“S，你终于上线了，这段时间怎么样？”

沈清打字：“还行，最近有什么事？”

“项目进度正常，第三季度的数据已经发你邮箱了，林深问你什么时候回来，大家都很想你。”

沈清看着那行字，沉默了很久。

林深。

林深是他的合伙人，是他大学时候认识的。那时候沈清用的是沈怀安的名字，替沈怀安去上的大学。

这件事说来荒唐，但就是这么发生了，沈怀安高考成绩太差，上不了好大学，沈父为了面子，让沈清用沈怀安的名字去考。

沈清考上了，从那以后，他就是沈怀安的影子，上课用沈怀安的名字，考试用沈怀安的名字，毕业证上也是沈怀安的名字。

他自己的名字，反而成了一个摆设。

就是在那个时候，他认识了林深，林深比他大几岁，是个天才程序员，当时已经在创业了。两人偶然认识，聊了几句之后林深就发现这个人不简单，后来慢慢成了朋友，再后来成了合伙人。

沈清用自己的方式攒了一笔钱，投进了林深的公司。那笔钱的来源很复杂，各种来路，甚至有些来路不正。林深一开始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，后来知道了，沉默了很久，只说了一句：“你他妈真是个疯子。”

再后来公司做大了，沈清成了真正的股东，拥有自己的团队，自己的账户，自己的事业。但这一切都是秘密，除了林深和几个核心成员，没人知道。

沈清每个月都会用加密软件和林深联系，确认公司的情况，讨论下一步的计划。这是他生活里唯一真实的部分，唯一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废物的部分。

他找到林深的对话框，打字：“暂时回不去，再等等。”

林深回得很快：“等什么？”

沈清没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