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花厅里没有钟漏,只有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,提醒着沈辞微时间的流逝。
那本《常平仓收支总账》摊在桌上,墨迹早已干透。
裴溯洄给了她一支新笔,笔锋锐利,像一把出鞘的匕首。
这匕首,即将划破清河县上空笼罩的黑布,让阳光洒进来。
沈辞微看得极慢。
她不是在看字,而是在看字背后的那一张张嘴,那一双双眼睛。
“三百七十户,绝收。”
“四百二十户,借粮,以田契抵押。”
“出库麦种,三千石。”
每一个数字,都像一根针,扎在她的眼球上。
槐里的人,为了这几行字,卖儿卖女,投井悬梁。
而账册上,墨色均匀,字迹工整,仿佛那三千石粮食真的如流水般,顺畅地流进了百姓的肚子。
“大人。”沈辞微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。
裴溯洄正站在窗边,望着外面县衙后院的竹林,闻言并未回头,只淡淡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这账,是假的。”她说。
裴溯洄转过身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那眼神里没有惊讶,只有一种审视猎物的平静。
“哦?何处作假?”裴溯洄有些戏谑道。
沈辞微指着一行小字:“去年腊月十七,出库麦种八百石,运往槐里。可那天,槐里下了整整一天的大雪。道路泥泞三尺,车马难行。别说八百石粮,就是一只麻雀也飞不进槐里。”
她抬起头,直视着他:“大人,这账不是算错了,是根本就没发生,他们在凭空捏造。”
裴溯洄走近了几步,阴影笼罩着书案。他低头看了看那行字,又看了看沈辞微。
“继续。”
“还有这‘借粮’一项。”沈辞微的手有些抖,但语气却越发坚定。
“借粮是要还的,利息是五成。可槐里的人连种子都没拿到,拿什么还?这哪里是借粮,这是明抢。崔敬之是把粮直接运去了安澜坊的粮仓,转手高价卖给那些大户,再从中原低价买入陈粮,充作官储。”
她把账册一推:“大人,您不用查了。这清河县,从上到下,就没有一笔真账。”
这清河县衙,早就烂透了。
空气凝固了片刻。
裴溯洄忽然笑了。不是冷笑,而是一种极淡、极复杂的笑,像是终于等到猎物露出了獠牙。
他伸出手,修长的手指划过账册上那些光鲜的数字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轻声道,“这世上本就没有真账。账是人写的,人贪,账自然就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