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从怀里掏出另一本薄薄的册子,扔在桌上。
那不是官方的黄册,而是民间粗糙的麻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,有些名字旁边还画了个圈——那是死人的记号。
沈辞微有些错愕,她没想到裴溯洄尽然找来私账。
“这是我从那些流民手里收来的‘私账’。”裴溯洄看着她,“你看到的,是崔敬之怎么把钱装进兜里。而我需要你做的,是把这些‘私账’的数字,变成能杀人的‘官话’。”
杀光这清河县乃至晟朝的不公。
他把笔塞回沈辞微手里,这一次,力道很大。
“沈辞微,笔吏不仅要会抄写,还要会编织。我要你把这些血淋淋的事实,织成一张网,一张能让崔敬之百口莫辩的网。”
“将他一网打尽。”
沈辞微握紧了笔。
笔杆冰凉,却烫得她手心出汗,隐隐还有些兴奋。
她明白他的意思了。他不是在让她做会计,他是在让她做杀手。用文字做刀,用逻辑做箭。
杀他们个措手不及。
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。
已是戌时。
裴溯洄披上大氅,准备离开。
走到门口,他又停下,背对着她说道:
“今晚你就睡在西花厅。门会从外面锁上。”
“不用担心崔敬之找你,但也别想着逃。这清河县,城外是乱兵,城里是崔敬之的爪牙。”
“好好写。写得好,你弟弟的尸骨,还能运回槐里安葬。”
门“砰”地一声关上了。
黑暗瞬间吞没了烛火。
沈辞微独自坐在堆积如山的账册中。
她看着面前那本血泪斑斑的“私账”,又看了看那本冠冕堂皇的“官账”,真可笑啊!
她缓缓研磨,墨香浓郁,盖过了空气中最后一丝血腥味。
这一夜,清河河县无眠。
而西花厅里,一个拿惯了锄头的女人,开始学着拿起笔,书写这个世道的第一封催命符。
裴溯洄说的对“富者兼地数百万,贫者无容足之地”,但从来就有的便是正确的吗?只不过沈辞微现在还没有具备改变规则的权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