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花厅的门锁响了一夜,也冷了一夜
沈辞微没睡。
她把那本私账摊在官账之上,像是在做一场诡异的缝合手术。
官话是华丽的绸缎,私账是溃烂的血肉。
她要把这二者强行拼在一起,变成一把能捅进人心的刀。
天刚蒙蒙亮,裴溯洄推门进来。
他没有带随从,只拎着一只食盒。
他把食盒往桌上一扔,里面的冷馒头滚了出来,掉在桌上,食盒底还有一碗薄粥。
“吃。”他说。
沈辞微没动。她指着账册上一处被朱笔圈出来的地方,声音干涩:“崔敬之不仅贪了麦种,他还虚报了人口。”
“说清楚。”裴溯洄拿起馒头,自己咬了一口,站在窗边看着外面,他好像忘了,这馒头是给沈辞微拿的。
“清河县在籍人口一万两千户。但这本账上,去年冬天为了申请赈灾粮,报上去的是一万八千户。”
沈辞微手指用力指着,指尖发白,“多出来的六千户,是鬼户。他用死人、流民、甚至还没出生的孩子的名字,吃空饷,冒领朝廷的粮。”
她抬起头,眼底布满血丝:“大人,这不仅是贪。这是欺君。”
裴溯洄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。他转过身,目光锐利地扫过那行字。
欺君。
这两个字的重量,比贪墨一万两白银还要重。
“你确定?”他走近书案,气息逼近。
“千真万确。”沈辞微把私账推过去,“槐里这一年的出生率是负三百。人都在死,哪来的六千人冒出来?崔敬之胆子太大了,他以为这清平县是他的自留地,想种什么就种什么。”
裴溯洄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把剩下的半个馒头丢给她。
“你很聪明。聪明得让我有点不安。”
他绕过书案,走到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“但是沈辞微,你要记住一件事。知道真相的人,往往死得最快。崔敬之之所以敢这么干,是因为没人敢查,也没人能查得动。”
“你现在是查得动了,那你打算怎么办?拿着这本账,去敲登闻鼓,去京城告御状?”
沈辞微握紧了那个冷硬的馒头,没有说话。
裴溯洄冷笑一声,伸手捏住她的下巴,强迫她抬头。
他的手指很凉,像冬月房檐上的冰棱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