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祁记得第一次见到宋辞,是在大学报到的那天,九月的阳光还很烈,宿舍楼下的叶子晒得发蔫,他拖着行李箱从校门口走到宿舍楼下,后背湿了一大片。
宿舍在四楼,推开门的瞬间,先看见一个背影,那个人站在窗边,正在铺床单,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,很瘦,肩胛骨的形状从布料下面透出来,像两片折叠的翅膀,行李摊在地上,不多,一个箱子、一个背包、一个装画具的长条袋子。
床单已经铺好了,灰色的,平平整整,没有一丝褶皱,他听见门口的动静,转过头来,一张很白净的脸,戴着黑框眼镜,表情很淡,像一杯没加糖的凉白开,他看着江祁,看了两秒,然后点了一下头。
“你好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江祁拉着行李箱站在门口,愣了两秒,然后他把箱子放下,走过去,伸出手,咧嘴笑了。
“你好!我叫江祁,你叫什么?”
宋辞低头看了一眼他伸过来的手,又抬头看了他一眼,然后他伸出手,握了一下,那只手很凉,骨节分明,指腹有一点薄茧。
“宋辞。”他说。
松开手,转身继续铺床,江祁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挠了挠头,他觉得这个人有点怪,说不上来哪里怪,就是——好像不太想理他,但又好像不是。
江祁没多想,他打开行李箱,开始往柜子里塞东西,一边塞一边说话,说他从哪儿来的,说他考了多少分,说他本来想报另一个学校但是那个学校的食堂不好吃,他说话的时候,宋辞在铺床,没应声,也没回头,但江祁注意到,他的动作慢了一点。
过了一会,另一个室友也到了,姓林,个子不高,圆圆的脸,但身体很壮,还没进门就听到他的声音,他是背对着进来的,和外面同学聊天的声音大的整栋楼都能听到。
聊完转身看见江祁和宋辞,咧嘴笑了一下,说“你们好,我叫林一,以后多多关照。”然后他看了一眼宋辞的床,又看了一眼江祁的床,说“你们铺得真整齐”,江祁说“那是他铺的,我还没来得及”,林一说“哦”,又看了一眼宋辞,宋辞坐在床上,半倚着床架,手里拿着一本书,没抬头。
林一凑过去看了一眼封面,是梵高的画册,“你喜欢画画?”他问,宋辞翻了一页,没看他。“嗯。”林一没在意,转身去收拾行李了。
江祁坐在自己的床上,看着宋辞,宋辞低着头看书,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,把他的睫毛照得很长,他翻页的动作很慢,一页要看很久,像是在读每一个字,江祁不知道一本画册有什么好看的,他盯着宋辞看了一会儿,然后也去收拾行李了。
他不知道的是,从他转过身去开始,宋辞手里的那本画册,从晚上九点翻到十一点,一页都没翻过去,他在听江祁说话,听江祁笑,听江祁走来走去,那些声音落在他耳朵里,像雨打在铁皮屋顶上,叮叮咚咚的,他舍不得让它们停。
军训的时候,江祁站第一排,宋辞站第三排,太阳很大,晒得人发晕,江祁的皮肤晒红了,他拿冰矿泉水敷着,嘶嘶地吸气,宋辞站在他后面,看着他红通通的后颈,手里的矿泉水攥了很久,没递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