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香风拦住了他。
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个将军面前,听他讲,他和他妻子的故事。
讲他们是如何在桃花树下定情的,讲他出征前,她是如何连夜为他缝制铠甲的。
将军讲着讲着,就哭了。
“我只是想再跟她说一句话。我想告诉她,我没给她丢人。”
顾香风听完,对他说:“她知道的。她肯定一直在为你骄傲。你现在要做的,不是在这里等。而是去投个好人家,下辈子,再去找她。说不定,她也正在奈何桥上,等着你呢。”
将军的执念,散了。
他对着顾香风,深深地鞠了一躬,然后转身,坦然地走向了轮回。
他们又在一座黑色的石山下,找到了一个因为被最好的朋友背叛,而怨气冲天的商人亡魂。
顾香风没有劝他放下仇恨。
她只是问他:“你在这里恨了他三百年。你快乐吗?”
商人愣住了。
“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,把自己困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,值得吗?你的人生,就只剩下恨了吗?你忘了吗,你以前最大的心愿,是走遍天下,看遍世间所有美景。”
商人的怨气,也散了。
一个,又一个。
顾香-风用她那种独特的,温柔而通透的方式,解开了一个又一个亡魂心里的结。
她不讲什么大道理,也不灌什么心灵鸡汤。
她只是去倾听,去理解,去共情。
谢清渡就跟在她身边。
他从一开始的怀疑,到后来的震惊,再到最后的默然。
他看着顾香风,一次又一次地,用最简单的话语,化解了那些连他的业火都烧不尽的执念。
他第一次发现,原来,渡魂,还可以是这个样子的。
夜晚,两人回到小舟上。
顾香风会点亮那盏安神灵灯,然后拿出竹简和刻刀,把今天遇到的亡魂的故事,一个一个地记录下来。
谢清渡就坐在她对面,安安静静地看着。
他看着灯光下,她认真的侧脸。
看着她纤细的手指,握着刻刀,在竹简上,刻下一个个娟秀的字迹。
他觉得,这万年来,他看过的所有景象,都比不上眼前这一幕,来得让他心安。
“你累吗?”他看着她刻完一卷竹简,忍不住问。
“不累。”顾香风抬起头,对他笑了笑,“我觉得挺有意思的。每个人的执念背后,都有一个很长的故事。听他们讲故事,就好像我也跟着他们,活了一遍一样。”
谢清渡看着她的笑脸,沉默了。
他想起了自己。
他自己的故事,又该讲给谁听呢?
那段被他尘封了万年的,血淋淋的过往。
他从来不敢对任何人提起。
他怕,一旦说出口,他这万年来,用冷漠和无情堆砌起来的伪装,就会轰然倒塌。
“谢清渡。”顾香风看着他,突然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你心里,是不是也藏着一个,很深很深的执念?”
谢清渡的身体,猛地僵住了。
他看着她。
她那双眼睛,好像能看穿他所有的秘密。
他张了张嘴,想否认。
但最后,他只是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腕上那狰狞的灵纹,苦笑了一下。
长夜灯下,彼岸花开得无声无息。
他知道,自己所有的防备,在这个女人面前,都溃不成军。
他那万年枯寂的独渡生涯,好像,真的要结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