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阳武监的大门前立着两尊错金石神兽像,石兽高一丈有余,背部有双翼、肋生六爪,面目狰狞,威风凛凛,两双怒目似乎正在凝视武监外的来往行人。
武监内有数十个江湖人士,他们交过名帖后,都在正堂内等候。
正堂三面墙上,依次序挂着几千枚号牌。
五名武官正在对照来客呈上的名帖,翻看此前定下的报名册,动作之快,可谓手上生风。确认身份后,武官旁边的小吏要迅速从茫茫多号牌中找出正确的那个,交给来客,武官则负责进一步的说明。
“焳火门,杨洺生?”武官声如洪钟。
“是。”听到自己的名字,杨洺生抬起头,走近武官。
这名武官身材魁梧,着深青色虎纹袍,面上虬髯如戟。
“名帖无误,杨少侠请稍等。”武官道。
片刻后,杨洺生从小吏手中接过号牌,他微微点头,道了一声:“多谢阁下。”
杨洺生将号牌仔细查看了一番。青林演武的号牌为木阴刻,正反面分别刻着“甲子”“贰柒伍捌”和“东南柒”“辰时”。
甲子不必多说,今年是第六十届青林演武,至于其余的部分是什么意思,杨洺生就不知道了。
武官为他详细地作了解释:“正面的数字是阁下此次演武的编号,反面则是演武的地点、时辰。杨少侠此次演武的第一场比试在五月三日辰时,位置在城东南的第七号擂台,届时,擂台旁负责主持演武的司会将呼唤阁下编号和名姓。号牌是重要的凭证,还请少侠务必妥善保管。”
“原来如此,”杨洺生在心中感叹洛阳武监考量周到,规则也简单易懂,无怪乎这青林演武能延续一个甲子,又道:“多谢提醒,在下定会仔细保管。”
“每个擂台最终会决出一名胜者,他们再抽签进行下一轮比试。少侠是否还有其他疑问?”武官又问道。
杨洺生道:“在下还有一事不解,何时能知道比试的对手是谁呢?”
武官沉声道:“以防意外发生,我们不会提前告知演武的对手,比试当天少侠到了擂台便会知道对手。”
要是提早知道对手,会有什么意外?
武官没有打算点明,又开始翻看下一个人的名帖。
杨洺生收好号牌,怀着些许好奇离开武监,在门外等待师兄师妹。
他涉世未深,自然不知道其中关窍。科举舞弊历来是屡禁不止,演武虽然只是江湖人士之间的切磋交流,但与名利挂钩,在舞弊一事上也不能幸免。
过去,一些人在知道比试的对手之后,便会动起歪心思。花银两买通对手、乃至于提前下毒、偷袭的大有人在。甚至有几回,因着这个在洛阳城中闹出了人命。
如此种种,皆是有悖于青林演武初衷。洛阳武监处理由此而来的江湖纠纷时,也颇为头疼。武监于是想出了这个法子:不事先告知众人比试的对手,也不提前公布这一年演武位次的奖励,勉强刹住了这股歪风。
客栈里,伙计、帮工们忙的热火朝天,账房把算珠打得“噼里啪啦”如同响炮连发,但后院的茶室里倒是颇为清静。
“祝公子,不知道您是今日来,有失远迎。”
客栈老板胖而白净,并未留须,看着是个心宽体胖的人,他坐在祝黎对面,和颜悦色地温杯洗具、出汤分杯,最后双手将泡好的茶奉上,道:“自从您去年订了房,我就一直惦记着,可算把您盼来了。这是今年班章最好的普洱,整座茶山只采得八两,我买来二两,不曾拿来招待过别人,就给您留着。”
“有劳郭老板,”祝黎握住茶杯,浅浅地品啜了一口,道,“好茶。”
“您喜欢就再好不过了。” 郭仓面上堆笑,道,“回头我让人都给您装上,您走的时候。”
祝黎道:“不必了,喝的次数多了也腻味。”
“是这个道理,您下回来我再换一种茶。”
祝黎每次来住店都是独来独往,郭仓见他这次带着几个人,又随口问道:“刚才和您一起来那几位是您的朋友?”
祝黎放下杯子,垂眸道:“不该过问的事就不要操心了。” 他觉得郭仓此人办事尚可,但实在有些聒噪。
“您说的是,不该问的我绝不问。”
“郭老板,我这次来还有一件事找你帮忙。”
郭仓拍拍胸脯,道:“公子尽管说,只要是我能力范围内的一定给您办成。”
祝黎道:“替我联系谒声。”
“少侠,看你等候在这武监外,也是要参加这次青林会吗?”
一名青年男子的声音传到杨洺生耳朵里。
杨洺生闻声看去,只见一位高个子姑娘,面上略施粉黛,身着藕粉色的襦裙。
杨洺生心说刚才听见的显然不是这位姑娘的声音,又左右张望。
“哈哈哈哈,”姑娘笑得如银铃乱撞,“少侠,你在看哪里?”
此人说话的语调和刚刚的男声很相似,只是变为了女声。
习武之人对于身体各个部位以及气息的控制都极其精确。通过专门的练习,也能更改声音、以此掩饰身份。
杨洺生想起此前在宛城中的事,他和清涟教的李通对上时,李通便施展了这招,叫人一时辨不清男女老少。
于是杨洺生只犹疑了片刻,便一手按剑,厉声道:“阁下既然要向他人发问,何不先以真面目示人?”
“姑娘”话语间仍带着笑意,道:“不知道少侠可曾听过南华经里一则神巫看相的故事?”
杨洺生自己并不曾通读南华经,只是听师兄给他讲过其中几个故事。他不知面前人提起南华经的意图,因此默不作声,以眼神示意对方继续说。
“姑娘”接着道:“这个故事是说,神巫去给壶子看相,第一回说他命不久矣,第二回又说他病情好转,到了最后一回,壶子给他看万象俱空的样子,神巫看不出到底是谁,就直接被吓跑了。所以世上哪里有真面目可言?只是随意而动、任意而行。”
言下之意,只要此人想,便可千变万化,而自己问他究竟是谁,倒是流于俗套了。
杨洺生挑了挑眉,道:“你讲的故事颇为有趣,但我不是神巫,要认识一个人也不靠看相,还是需要知道来历名姓。”
“好吧。我属极意宗,行走江湖这些年得了个名号,别人唤我‘抹墨青’,就像这样。”抹墨青抬手,宽大的袖子挡住脸,再放下时,眉眼、鼻子、两颊都已经和之前不同,俨然是一副男相。
极意宗!
杨洺生闻言暗自吃惊。他微微瞪大了眼睛,再度观察起这个瞬息之间就变化了面容的人。
极意宗虽人数不多,在武林上可是大名鼎鼎。
传闻中他们行事猖狂,全凭自己的心意,非正亦非邪,近似于妖孽。关于极意宗,还有一件事广为流传,杨洺生不知真假——人们说极意宗中的秘药可让人变化为男女双生之体。
抹墨青低头笑了笑,又将两臂半举在身旁两侧,颇为自在地让他看,显然是丝毫不介意他的打量。
“我已经自报家门了,少侠也该说说你的名姓。”
杨洺生知道极意宗的名声,但一直是好奇多过厌恶,何况面前的人看起来没有敌意,他将手中的剑放回腰间,略一点头,道:“焳火门,杨洺生。”
“杨少侠,幸会。”随着外貌变化,抹墨青口中吐的也成了男声,他走近几步,又道,“我看少侠的打扮很是别致嘛,你家中信奉的是什么,可否告知在下一二?”
上古时候,楚地的部落会供奉自己信仰的鬼神,并把相应的图腾文在身上,他们相信天人感应,通过图绘,可以给身体注入鬼神的力量。
千万年过去,鬼神都早已不可见、不可闻,但在一些地方,这个习俗流传至今。
譬如杨洺生家中,便供奉一种名叫烛照鶋的神鸟。幼时,杨昌明常常给弟子们讲它的故事,它原本是一种体型很小的鸟,浑身笼罩在燃烧的焰火里,当夜行的人迷失在山林田野间时,如果他诚心呼唤烛照,烛照鶋便会前来指引方向。
后来,因它所做的善业累积,烛照鶋得以成为仙人座下一名弟子,此时它展开双翼,翼长达数十丈,能片刻不停地翱翔至蓬莱海外,吐息之间引来的烈火飓风,能叫南部的大泽干涸。后来迷途的人再见到的,只是它派往人间一缕火苗样的分身。
这么说来,抹墨青应该是遥遥看见了些他手上的图案,对这事好奇,才来找他搭话。还是头一回有人问他文身的事,杨洺生想道。极意宗的人果然如传闻所言,做事随心所欲。
不过这倒也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。家中信奉的这只神鸟是杨洺生素来引以为豪的,他相信冥冥中会有这样一只神鸟存在。而自己也应该效仿它的做法,力所能及的多行善事、磨炼自身。就像爹曾经说的,经年累月如此,虽没有什么成仙之说,至少也有了立身为人的基本。
“烛照鶋。” 杨洺生据实以告。
抹墨青再度大笑,他的面皮虽不见得真实,面上的欣喜却不似作假,他道:“多谢杨少侠告知,实不相瞒,在下平生最喜好丹青笔墨,凡是遇见了,就总是忍不住研究,能让在下仔细瞧瞧吗?”
“你真是个古怪的人。”杨洺生道。
抹墨青双手合十,眼神恳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