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洺生叹了口气,捞起袖口,显露出臂膀上朱红的纹路。抹墨青凑到他身边,细细端详。
这一幕恰好让从武监里出来的严克业撞上,他看在眼里,像是师弟在和什么人亲昵。
“少主,这位是?”严克业快步走到杨洺生身前,把两人隔开,不露声色地看着陌生的女子。亦或是男子?
“唔……一个醉心丹青的画师。”杨洺生想了想,觉得这样评价最贴切,又道,“他说对我胳膊上的图案感兴趣,便求着要我给他看。”
杨洺生没有刻意放低声音,抹墨青听在耳里,从严克业的身侧探头,道:“杨少侠一语中的,今天不管你怎么说,你这个朋友我一定要交。”
杨洺生觉得和这样跳脱的人交朋友恐怕很是头疼,只道:“你想看的,看清楚了吗?”
“唉,只看了个大概。最好是哪一日得闲,能对照着描摹于纸本上。不过那样的话,便耽搁了杨少侠时间,在下得准备些礼物作报酬。”
“极意宗请人办事也给报酬吗?”杨洺生问道。
“通常是想给便给。”抹墨青道,“至于不想给的时候,我们总能想出法子抵赖。”
杨洺生心说这不就是无赖的做法。他摇了摇头,道:“青林会后再说吧,但愿你不要赖我的账,否则我也会想出法子追债。”
抹墨青退后几步,眼神在之间焳火门这对师兄弟之间飘忽,他低头莞尔一笑,又道:“怎么会呢?既然杨少侠要参加这次青林会,后面我们一定还会再见。届时我会备上厚礼酬谢。”
“如果是擂台上见,我想看看阁下除了画师之外的身份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如若演武中遇见,还请杨少侠多多赐教,在下今日就先告辞了。”抹墨青再次以袖袍掩面,这一回,他换了一张寡淡得不会引起任何注意的脸,很快消失在人群中。
抹墨青走后,严克业眉头紧锁,向师弟问道:“洺生,刚才那个是极意宗的人?”
“对,他自己说是叫作抹墨青。”
“抹墨青……听着很是耳熟。”严克业喃喃道。
“师兄是在哪里听过这个江湖名号吗?”
“不曾听过。”严克业肯定地说,他略一思索,将这个名号和以前在杂书里看到的东西联系了起来,“抹墨青是戏台上常用的手法,伶人预先把墨青涂在手上、鬓发眉尾,待到需要变脸的时候,便迅速抹开在面上。此人就是用的这种障眼法。”
“原来是这样得名的,”杨洺生恍然大悟,一手微微合拢成拳,敲击在另一掌上, “果然只有取错的名字,没有叫错的名号,很是贴切。师兄没来之前,他就用这法子换了几副面孔。”
严克业心中莫名的有些焦躁不快,他半搂住杨洺生,捏了几下师弟的脸颊,好像这样就能够出气。
“还在外面!” 杨洺生连忙道,周围都是来往的行人,况且他们还在武监门口,要是让别的门派瞧见他被捏来捏去,不知道日后他这个少主的面子往哪里放。他轻轻地挣脱开严克业的怀抱。
严克业也不勉强,放低声音道:“洺生,以后这样奇怪的人还是少接触的好,不知道他接近你是有什么歹毒的打算。”
察觉出严克业一系列反应和话语里的古怪,杨洺生笑道:“师兄这话,听着怎么像是吃味了。”
这本是稀疏平常的一句打趣,小孩子看玩伴交了新友,心里也会不痛快。
但严克业回以颜色,飞快地说道:“是了,我担心你被极意宗的人抓去双修。”
杨洺生想到那副白花花的场景,还有抹墨青变化多端的面皮,不禁打了个寒颤。
“你别担心这个了!我宁死也不要!”杨洺生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,口中嗔道。
他们都是未经人事的少年,平日里几乎没有聊过欢爱之事。这几句话说完,两个人四目相对,都感到有些不自在,空气似乎也变得燥热、凝滞了一些,师兄弟各自移开了目光,看向一无所有的空地、白墙。
顷刻后,魏青青从门内蹦蹦跳跳地出来,冲两个熟悉的身影喊道:“二位师兄久等了!
再走近些,她看清楚了两人的面庞,奇道:“咦?怎么你们脸上都那么红,日头太晒了?可是我看这会太阳都落山了啊。”
杨洺生难以解释刚才那一阵是什么心绪,只道:“落山的太阳还是很毒,时候不早了,我们早些回去歇息。”
严克业也默契的打算岔开话题,聊起了武监里的见闻。
三人一路说着,一路往往客栈走去。
行至客栈,杨洺生向二人问道:“你们第一场比试都在哪里?我是东南方向的七号。”
“正西,十一号。”魏青青道。
严克业道:“我在北边,十三号。”
魏青青努了努嘴,道:“听上去咱们都隔的好远。”
严克业道:“武监或许是有意为之,让各个门派的人之间不至于第一回合就撞上。”
“但这样一来,咱们也没法看彼此的比试了。本来还想着比试的时候,可以互相加油鼓鼓劲。”魏青青皱着脸道。
杨洺生安慰道:“无妨,咱们合掌助威过,就当是一同在台上。”说罢,他向前伸出手。
“好。”严克业和魏青青把手搭上去,三人围成一个小圈。
“旗开得胜。”杨洺生道。
“旗开得胜!”三人齐声道,又把手高举、分开。严克业眼带笑意,看向杨洺生。魏青青的愁容也一扫而空,她的喜怒都来得快,往往是眨巴眨巴眼睛,烦心事就成了过眼云烟。
客栈内。
祝黎和老板叙完了旧,就倚在茶室的藤椅上,喝茶、吃点心、随手翻书,逗弄那只黑猫,一副闲适的样子。
客栈老板在大堂忙活,见焳火门三人归来,招呼道:“诸位客官,你们回来了!祝公子跟我说,要等着你们回来一起用晚饭。”他又转过身,向伙计道:“你带他们过去吧,我去请祝公子。”
杨洺生三人跟着老板进到后院。后院虽不大,却一处一景,花木繁茂,造景淡雅别致。
走到一间房外,老板道:“就在这里。”而后拉开房门。
只见祝黎已坐在主位。桌上放的前菜相当丰盛,水陆兼备,还有许多杨洺生叫不出名字的食材,雕刻摆盘精致,餐具都是镶金的玉盘玉筷。
杨洺生不由得再次感叹,虽然祝家在武林中不显山露水,但一定是家财万贯。
三人落座。郭老板留下一句“诸位慢用”就退出了房间。
祝黎道:“快吃饭吧。”
“好!我不客气了!”魏青青拿起筷子,开始夹菜、埋头吃饭,每一口都大为餍足。
席间,祝黎说有其他事做,要暂时失陪几天,黑猫暂时寄放在客栈老板处。
杨洺生疑惑道:“祝兄不看演武了吗?”
“前几日的比试一贯是没什么好看的,最后几场才比较精彩。”祝黎淡然道,“我打算先去处理谒声一事。”
听到后半句话,杨洺生心中涌现起一阵暖意。最近众人的精力汇集在演武上,自己都把谒声抛到脑后了,他竟然还一直记挂着帮我们找谒声的事。
不管怎么说,下山一趟,能交到祝黎这个朋友,都算是值当了。
杨洺生往自己杯中斟满了酒,举杯一饮而尽,道:“有劳祝兄了。”
他暗自立誓,以后得了机会,一定要回报祝黎的情义。
“不必客气,我找了几个朋友打听,此事已有了些眉目。”祝黎也饮下半杯酒,道,“只是向谒声买消息需要一件相关的东西作敲门砖,他们会视情况看是否接见,你们可有什么信物?”
“这……”杨洺生看向严克业,不论怎么说,那块玉牌是师兄的东西,还是得他来拿主意。
严克业思索片刻,道:“我们确有一物。”
杨洺生便从包裹里取出了玉牌,交给祝黎,道:“祝兄,此物的来历有些渊源,还请你莫要声张。”
祝黎道:“这是自然。”
杨洺生又喝了一杯酒。他只在去年生辰饮过酒,平常都不沾酒,乍一下喝急了,酒劲很快上来。接下来的时间,杨洺生都晕乎乎的,不知道自己还说了什么,也不知道怎么回的房间,迷蒙中就到了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