戌时,弦月当空。
这段日子洛阳并未实行宵禁,处处灯火辉煌,火树银花,偌大的一座城亮如白昼。
杨洺生和魏青青早已跟店小二说了晚上要吃的菜,在客栈里左等右等,却还不见严克业的身影。
魏青青趴在桌上,一手托着腮,道:“少主,你说师兄怎么还没回来?”
“可能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。”杨洺生一直注意着门口来来往往的人。不远处传来更漏声声,扰得他心下有些不安。杨洺生接着道:“再等一刻钟,要是他还不回来,咱们就去寻他。”
话音刚落,他就看见严克业跨过门槛,手中还拎着什么东西。
正值饭点,客栈人多嘈杂,严克业左右张望,也在找师弟师妹。
杨洺生挥手喊道:“师兄,这边!”
严克业闻声转头,冲杨洺生笑了笑,他步子迈得轻快,春风满面,走近道:“久等了。”
杨洺生看见严克业的动作神情,便知道没出什么大事,他问道:“怎么回来这么晚,今天的比试排在最后面吗?”
严克业微微摇头,道:“不是,我今日遇上了贺仙姑,很快就输了,然后就绕了一圈去买了些东西。”
闻言,魏青青如遭雷击,她只是随口讲了一句“严师兄和仙姑对上怎么办”,没想到这么快就应验。我乌鸦嘴了,罪过罪过!她赶忙道:“没关系的师兄,那可是仙姑,输了也不丢人,别灰心。”
输给成名已久的前辈,确实在情理之中,杨洺生也安慰道:“确实,这次运气不太好,明年再来。”
“我没事,技不如人罢了。待会我给你们讲讲比试的过程,能提前有个防备。”严克业搬出椅子坐下,笑道。他虽输了比试,现在面色却是三人中最为平静的。
“好。”杨洺生道,“先吃饭吧,边吃边说。”
言罢,杨洺生叫来店小二,告诉他可以上菜了。
严克业把锦布包着的东西递到魏青青面前,道:“青青,给你买的。”
“哇!谢谢严师兄!”
魏青青大喜,她解开锦布系的结,里面包的是一个做工精美的食盒,取下食盒的盖子,只见摆放整整齐齐的洛阳八大件。
严克业道:“我记得还没进洛城那会儿,你就惦记着想吃这个。”
“对,”魏青青蹦起来一丈高,道:“严师兄是天下第一大善人!”
杨洺生挑眉道:“应该是仅限今天吧,过了今天还是仙姑比较好。”
“哎呀,这个嘛……”魏青青也不反驳,嘿然一笑,把食盒摆在中间,道,“来,咱们一块吃,菜还没上来,先垫垫肚子。”
今次和往常一样,严克业和杨洺生还是住的同一间房。
饱食一顿后,两人便一道走向客房。
行至中庭,严克业仍然在滔滔不绝地讲今日演武的见闻。杨洺生听得心不在焉,嘴上应答,心思已然飘到了别处。
师兄怎的避重就轻,一直聊旁的事,难不成他东西都买好了,却不敢送我?杨洺生感觉自己这一路上成了一尾等待投食的金鱼,在水面张合着嘴、鱼鳍拍打起涟漪,又像泡进热汤池里的人,待得越久脑袋就越迷糊。
眼看马上要到客房,杨洺生不愿再等候,决定还是应该先发制人、主动出击。
他疾行几步,先于严克业进了客房,飞快关上门,又用后背把门抵住。
严克业轻轻推门,可是户枢纹丝不动。
严克业吃了个闭门羹也不恼,他觉得师弟这会儿的种种反应实在有趣。他摸了摸自己袖袋里装的漆木盒,有意再捉弄捉弄人,于是见招拆招,敲了两下门,道:“洺生,出什么事了?”
杨洺生听他语气中带着掩不住的笑意,便知道师兄在明知故问。杨洺生撇撇嘴,心说:下山这些日子师兄都学了些什么,说是一起修心,我只觉得此人修得心眼更多了!让人愈发难招架。
他腹诽不已,想要发作一番,但毕竟顾忌着客栈住满了人,便把声音压低到只有二人能听见,嗔怪道:“给我买的是什么,藏到现在?快说,不然今晚别想进门。”
严克业对着门内轻声道:“师弟好生狠心,我输了比试,正在最伤心的时候,还要让我以天为被、以地做席。”
杨洺生环抱双臂,道:“对,我是一副铁石心肠。师兄不想说就去睡院子吧。”
外头传来衣物摩擦的响动,过了片刻,严克业道:“我已经拿出来了,你开门看看。”
“好吧,不闹你了,知错就改便好。”杨洺生边说,边去拉开门闩。
他开了门,第一眼看见的便是严克业可怜巴巴下垂着的眸子。严克业比杨洺生高一截,此时视线却和他平齐。
再定睛一看,严克业耷拉着脑袋,背也略微蜷起,一副失落的模样。
杨洺生见不得这个,登时局促起来,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,全然软了态度。
“这个东西人多的时候不太方便给,”严克业将手中的漆盒递到杨洺生手上,道,“还有……我担心你会不喜欢。”
杨洺生耳根子发烫,柔声道:“怎么会,师兄给的我都喜欢。”
“那我便放心了。”
严克业阖上门,而后一手环着杨洺生的腰,一手拉他的手,把人牵到床榻边上坐着。
杨洺生靠在严克业怀里,低头注视漆盒,手指摩挲着盒子上的花纹,乖顺的样子,像极了被拎着后颈皮的狸奴。严克业对此很是受用,心中有个声音隐隐在说,还想把面前的人欺负得更狠些,看他慌张失神、避无可避,直到眼角带泪。
我怎会突然起了这样的念头?严克业心头一凛,止住了那恶劣的想法,对师弟道:“打开吧。”
“好。”杨洺生点点头,取下漆盒的盖子。
盒中垫了一层灰色绒布,绒布上边放着一枚飞鸟形状的银饰,造型简单,通体流畅,和他身上的烛照鶋有些相似。银饰底部缀有一粒赤红的光珠,看上去就像是这只鸟以爪子衔起了太阳。
杨洺生把银饰拿起来仔细端详了一番,光珠转动,折射屋内的烛火,在他掌心流光溢彩,他赞道:“真漂亮。”
但他不清楚这是戴在哪里的,抬头向师兄问道:“这个是?”
“那个老板说是现下流行的发饰,”严克业从杨洺生的手里接过发饰,道,“来,我帮你系上。
杨洺生平日里戴着一根红绳作发饰。那根红绳上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,和用来穿铜钱的差不多,尾端垂着流苏,他拿来系在侧发上,虽然样式普普通通,看着倒也精神。
在宛城救火时,焳火门三人的衣角被烧出些小破洞。当时杨洺生的红绳也被火燎着了,烧焦了一小半,自然没法再戴,他就把发绳取下来收到了包袱里。这些天行程匆忙,久而久之,他自己都忘记了要去买根新的,更是不曾向师兄提起过这事。
师兄拿到演武的赏钱,立刻买了发饰送给他,还特意选了飞鸟的样式,显然是比照着烛照鶋买的,其中关切之意,不言自明。
自己却把他关在门外边。虽是玩闹,杨洺生也不由得自责起来。
严克业骨节分明的手撩起杨洺生的头发,将发饰缠绕上去,指节时不时擦过他的耳朵,带来微凉的触感。
想到严克业刚刚面露委屈的样子,杨洺生心里一团乱麻,脸热得快要滴血,胡乱地问道:“是不是很贵?”
严克业手上动作不停,回道:“是啊,我的钱都花光了,之后就只能靠少主接济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