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微曦,窗外时不时传来几声鸟啼。
杨洺生对着铜镜,将新得的发饰缠上。
有道是睹物思人,想到此物来历,他瞥了一眼尚在睡梦中的严克业,心里像吃了饴糖似的甜,嘴角不由得上扬。
他哼着不成调子的歌,一路快步向东南方向走去。银色的飞鸟在他耳畔摇晃,反射出耀目的光芒。
等他到擂台时,擂台周围已零零散散站了一些人。
一群江湖人聚在一起,哪怕素未平生,总要闲谈几句,聊聊近来江湖上的逸闻趣事,恩怨情仇。其中不乏有用的消息,杨洺生也乐得听他们谈天说地。
今日,一个五大三粗的男子率先提高声音,道:“诸位,清涟教那桩事,你们都听说了吗?”
清涟教?杨洺生听到了熟悉的门派,立刻警觉起来。
“出什么事啦?”站在一旁的人向男子问道。
男子道:“我也是听偃鼠帮的人说的,清涟教被七杀门给盯上了!清涟教的一队人马死在并州和豫州交接那块儿了,死状奇惨。说是他们养的那些毒物都在尸体上蠕动啃食,头一个发现尸体的人被吓破了胆,现在还说胡话呢。”
话音刚落,一片哗然。
“这、这……”
一个嗓音嘶哑的人问道:“尸体旁边有血写的杀字?”
知情的男子道:“正是。”
“七杀门出手还是这么毒辣。”
“不知这回要掀起多大的血雨腥风。”
“谁又去请了这帮瘟神。”一个青年怒气冲冲地说道,同行的老者敲了敲他脑袋,训斥道:“别掺和这些事。”
并州、豫州。杨洺生面色凝重,对于此事他隐隐有了些猜测,他走近那个男子,问道:“阁下可曾听闻被害的有哪些人?”
男子点头,道:“清涟教的长老李通,还有他的几个弟子。”
果真是李通!杨洺生回忆起在宛城时,李通曾说与他们别过之后,便要即刻启程返回教中。如此看来,应当是在返程的半道上遇袭身亡。
那个古怪的、给狸奴看诊的老人竟然就这样死了。杨洺生心中生出些萧索之感。
江湖何其浩渺,而生死只在刹那,或许人们分离前见到的那一面,就是最后一面。
几天比试下来,男子对杨洺生印象深刻,此时见他神色,猜测道:“杨少侠可是与李通认识?”
“我与李前辈仅有点头之交,他于用毒用药一门着实造诣匪浅,不曾想他遇上了七杀门。”杨洺生道。
“世事无常。”男子感叹了一句。
杨洺生问道:“清涟教中准备如何应对此事?”
男子道:“据我所知,此事惊动了清涟教的教主李戴,他老人家久不问江湖事,这回出了重金悬赏,还拿出一瓶回天归元散,说未死之人都能救活,只想要查明白是谁买的凶、谁杀的人。”
一旁的人听得连连摇头,道:“李教主着实是诚意十足,但七杀门手底下那么多人命,哪一回查到了幕后之人?”
众人悻悻然称是。
聚集的人越来越多。消息一传十、十传百。很快,七杀门与清涟教一事将会传遍整个武林。
不过这桩案子毕竟远在天边,没有眼下的热闹来得直观。今日演武将要开始,人们便转头聊起擂台上的高手。
七杀门为何会对清涟教动手?背后是谁与清涟教有这样的恩怨?杨洺生思来想去都没有头绪,他与清涟教众只见过几面,与七杀门之间更是毫无交集。
杨洺生想到那个中了怪物的毒,等待解药的无极宗弟子,既然李通没能回到清涟教,不知那个弟子是否还在人世?
随着演武一轮轮过去,留下的人越来越少,今日午时刚过,比试就全部结束了。杨洺生正欲返程,走出几步,却在一个巷口遇见了八苦大师。
“阿弥陀佛,老衲见过杨施主。”八苦大师合掌作揖,面带笑容。
杨洺生恭敬地抱拳回礼,道:“晚辈见过大师。”
“老衲有要事相告,可否借一步说话?”
八苦大师看起来是专程在此处等候他。
杨洺生道:“好。”
八苦大师微微躬身,手掌朝向北面,道:“请随我到宝光寺一叙。”
杨洺生跟着八苦大师行了十几里路,来到宝光寺门前,还未进门,厚重的檀香味道已扑面而来。他看向正对着大门的青铜香鼎,上方烟雾缭绕,香蜡插得满满当当,没有留下一点空隙。
这座庙的香火相当旺盛,但此时寺庙内却不见一个香客,也没见到一个僧人,与外面的闹市相比,清幽得像到了另一重天地。
又行几百步,八苦大师将杨洺生带到一处佛堂前,只见匾额上书“慈航普度”四字。
佛堂中央是一尊笑口弥勒,慈眉善目,左右各立两尊护世天王,宝相庄严。
佛堂之后,便是僧人们歇息的住所,两人坐下,八苦大师沏了两杯甘茶,递到杨洺生身前,率先开了口。
“杨施主,请。”
“多谢前辈。”
日头正晒,又不停气地走了一路,杨洺生正口干舌燥,饮下半杯茶,发出满足的喟叹。
“好茶。”其实他品不出茶的好坏,但能止渴又有甜味,自然是好的东西。
八苦大师回以谦词几句,又讲起这座寺庙的高僧舍利、古树宝塔。
杨洺生实在不想听他再拐弯抹角,道:“大师带在下来到此处,不知是为何事?”
“那老衲便直说了。杨施主的武艺在年轻一辈之中当属佼佼者,若交起手来,老衲不敢保证留多少力,施主难免受伤。”八苦大师脸上挂着和善的笑,道,“那一日老衲与龙标的对局,施主想必也看到了,老衲实在不愿意伤人。后面的比试,杨施主若是遇上我,不如就认输吧。”
杨洺生几乎以为自己错听了。
“大师刚刚说什么?”
八苦大师又重复了一遍。
杨洺生皱起眉头。他万万没有想到,八苦大师口中所说的要事,就是劝他自行认输。
杨洺生变了态度,道:“大师说笑了,刀剑无眼,只是寻常事。再者说,我们既不曾交手,大师又怎知一定会伤到我?”
“唉,”八苦大师叹气,道,“施主何苦如此相争。”
八苦大师起身,施施然走到大殿的弥勒佛前,从佛台下取出一个不起眼的红木箱子,复又回到住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