祝黎给他换衣服的动作很轻柔，小心翼翼避过了各处伤口，但略显生疏，弄得杨洺生有些痒。

想到祝黎的家世，杨洺生倒也并不意外，祝黎定然是让人服侍的时候多，极少照顾别人，现在大半夜的来照顾他，忙前忙后的一直没歇过气，思及此，杨洺生更觉祝黎对自己情真意切。

祝黎把水杯抵到杨洺生的嘴边。杨洺生慢慢吞咽着温水，嗓子像刀划过一样疼。

杨洺生低着头一口口喝水，泛白的唇含着杯沿，祝黎看着他乖巧温驯的样子，不知怎的想起了他们捡到的那只狸奴。

对外人张牙舞爪，面对亲昵的人，却会大大方方地展示所有的弱点。

祝黎看着杨洺生露出的洁白的脖颈和锁骨。

每一次吞咽，杨洺生的喉结都会随之滚动，祝黎还能看到他皮肤下淡淡的青筋。

何等天真、脆弱的生命，任人宰割。

他的生死只在祝黎一念之间。

祝黎几乎已拥有了这世上人们想要的一切。

他的武功早早独步天下，并无敌手。金银财富像是随着流水而来的岩石沙砾，日渐沉积。除此之外，祝黎还掌管着一个好用的组织，以及随之而来的权力。

所以他从不苛待自己，吃穿用度都是世上一等一的好，挥金如土。

但平心而论，祝黎也没有多大的物欲，要是让他自此餐风饮露，他也能过活。

比起种种享受，钱更大的好处是能买来许多便利。

他不喜欢显山露水，总是游离在这片江湖的边界，观察其中的芸芸众生、起落沉浮。

这片江湖大多数时候都一团和气。武功不是拿来打打杀杀的，高低也不那么重要。江湖人士更喜爱用它来敛财，仁义、道义，都比不过一笔实打实的生意。

祝黎倒不在乎别人怎么习武、发财，只是希望江湖中多一些趣事。

他可以为此杀人，可以为任何事杀人，却没人能杀得了他。

这样的日子过久了，他时不时也觉得乏味。

祝黎想要找到一个长久的对手。

虽然精于筹谋算计，但祝黎的人生中偶尔也会有一些无伤大雅的意外发生。

譬如初见杨洺生那一天。

祝黎去到宛城，原本是为了追查通天教那些人养出的新蛊。

突然出现在火灾残骸附近的几个年轻人引起了他的注意。

他跟过去，救下了杨洺生。

“阁下的剑是用什么制成的？”杨洺生仰起头，看向他。

眼神交汇的瞬间，他便觉得这个少年能带给他一些不同的趣味，祝黎立刻决定与他同行。

事实证明祝黎的判断很正确。

杨洺生是一块光洁的璞玉。天资极高，未经雕琢。祝黎可以轻易地打破他的灵肉，重新制作成自己喜爱的模样。

他越发喜欢上了掌控、磋磨面前这个人的感觉。

杨洺生对这些一无所知，还担心累着祝黎了，饮完了水，便道：“祝兄，我这里也没什么事，你快去休息吧。”

祝黎心情大好，看杨洺生的眼神也透着温柔，道：“无妨。你有伤在身，多有不便，我既答应了严公子，便要担起责任。此前是严公子在照顾你？”

“对。”杨洺生道，“自打出事以来，这两日都是师兄在照顾我。”

祝黎道：“严公子的确待你极好，无怪乎杨少主一直挂念他。”

祝黎这样直白的点出来师兄弟之间的感情，叫杨洺生有点不好意思，他向床内一侧转过头。片刻之后，杨洺生还是诚恳地说道：“我们自幼一起长大、一同习武，情同手足。”

祝黎道：“这份情谊着实令人艳羡，我是家中独子，不曾有兄弟姐妹互相照拂。”

杨洺生想到门派中偶有的争执吵闹，笑道：“家里同龄的人多了有时候也挺麻烦。”

“人多总归热闹些。”祝黎也笑了笑，又道，“杨少主，接下来你们作何打算？”

杨洺生道：“我想着先在此处养伤，等师兄回来。至于武监那边，就先静观其变吧。现在这幅样子做什么都不方便。”

祝黎道：“如果严公子那边有什么意外，你想怎么做？”

祝黎或许是随口一问，杨洺生听见却愣住了。

他觉得这句话莫名的熟悉，好像在哪里听过。

他猛然回想起来，祝黎说这话时的语气，跟梦中那个看不见的鬼差如出一辙。

像骤然从暑热炎天里跌进了冰窟窿。杨洺生一时间分不清如今是回到了现实，还是进入了又一场梦中，近乎偏执地说道：“他不会出事的。”

祝黎面上带笑，欣赏着杨洺生复杂痛苦的神情，说出的话却是满怀歉意，他道：“是我失言了，严公子吉人自有天相。”

祝黎虽存着许多恶劣的心思，时不时想逗弄杨洺生。但目前为止，祝黎还无意真的惹恼了杨洺生，失了他的信任。

要是现在就让杨洺生逃开了，或是不小心死去，他要哪里去找这样合适的玩偶？

“他不会有事。”杨洺生又重复了一遍，而后停顿了许久，道，“如果他真出了事……”

杨洺生的眼眸中透着悲戚，还有森然杀意。

祝黎欣慰地笑了，他明白，杨洺生一定会不择手段地为严克业报仇，至死方休。

那再好不过了。祝黎心道。如果要杀他的人是我，你会使出怎样的一剑呢？

他暗自期待着揭露一切的那天，杨洺生会作何反应。

严克业在脑海里勾勒着马车行进的方向。

这辆马车七拐八绕，但总的方向是驶往东北方位。

行了约莫两个时辰，马车仍未停下。看来他们要去的地方离洛城有些距离，起码隔着百里。

同在车厢内的两个人保持着静默，始终没有开口说过话，也没有什么动作。

但严克业知道，他们两人没有睡着，他们的吐息一直维持不变。

已近破晓，雨势渐歇，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
中途某个时点，严克业感到车辆开始攀升，道路也变得相当坎坷不平，马车颠簸摇晃。

显然，他们到了某条山路上。

谒声的老巢在山中？

严克业依据马车行进的线路，思索起这是哪座山。

是北屏山还是亓山？严克业突然有了一个惊人的猜测。

这附近有皇帝的一处行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