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自前年起便大兴土木,征发十万余众修缮各处行宫,这事严克业是听说过的。
各处行宫当中,要数在洛城附近的凝玄寺行宫最为闻名。人们常常说那是世外蓬莱、人间仙境。
谒声就潜伏在皇帝的行宫中?严克业为这猜测而心惊。
任谁听了这话,都会说一句耸人听闻、大逆不道。
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,马车停下了。
严克业听到一个黑衣人下车去与人交涉。
“你们的令牌呢?”这声音粗粝得像被砂石磨过。
片刻后,那声音道:“请。”
紧接着是一次次盘问,一扇又一扇的门被开启。马车徐徐行进,几声白鹇鸟啼。
尚在车上的黑衣人点燃了一支香,放到严克业面前。
有些呛人。严克业想,这应该是他之前服下的那枚丹药的解药。他咳嗽几声,徐徐睁开眼睛,装作一副自迷蒙中将将转醒的样子。
“公子,我们到了,请下车吧,下车后会有人指引你。”黑衣人拉开车帘,道。
其实严克业能察觉到车上其余人的情况,他们也未必没有发现严克业是佯装昏倒,可是他们没有点破,也没有强行动手将他打晕。严克业不解,这些人认为线路并不一定要对他隐蔽吗?为什么?
没有工夫再深入细想,严克业起身,理了理衣裳,道:“多谢。”
他下了车,抬眼扫视一圈,鱼池假山,亭台楼榭,是一处园林。建筑都是官式,恢宏气派。
他没有猜错,这是凝玄寺行宫。谒声是给宫里的人卖命的。
无怪乎他们消息灵通,上达天庭。
马车旁已有引路的人等候,此人同样是裹在黑袍中,手上提着一盏灯。
此时天光大亮,实际上已不需要灯。提一盏灯,是象征身份的意味更重些。
严克业道:“劳驾。”
引路的人低着头,指了指自己的耳朵,又指向嘴巴,摇了摇手。
严克业看懂了,这个人听不见,也不能说话。
引路人不徐不疾地往前走,严克业跟在后面,他们穿过几个院落,走入一条长廊。
长廊两侧站着十数个黑衣人。
引路人向他们比起了复杂的手势。这些人同样以手势答复他。
一阵穿堂风吹过,院内的竹叶沙沙作响,池面水波荡漾。
严克业看着他们,心中的震惊无以言表。
谒声这些成员竟然都是聋子、哑巴!
难道这样的人更能保守秘密吗?他们是天生就如此,还是因为谒声的需要,人为制造的残疾?
引路人放下宫灯,退至一侧,变成了众多黑衣人中普普通通的一个。
所有黑衣人都站定在原地,指向前方,示意严克业独自前往长廊的尽头。
严克业点了点头。
长廊的尽头是石梯,上方有依山而建的一座塔。石梯两侧的栏杆雕有海棠蝙蝠纹路,古树参天。
一阶一阶,严克业踏上石梯,向上攀登。
他感到自己在一步步靠近那个叫作权力的东西。
因为权力,这座塔里的那个人十分尊贵庄严。凌驾于众人之上,能够轻易地扭改世上的规矩、定夺他人死生,每一道命令,都会引来底下无数人揣摩。与此同时,拥有权力的那个人需得驯服好这头巨兽,否则必将给他人、给自己招致极大的灾祸。
相较之下,严克业的力量是如此微不足道。虽然有足以立身的武功学识,但面对向焳火门席卷而来的这场风暴,他深有螳臂挡车之感。他所做的、所说的都只是徒劳。
在出发来到此处之前,严克业最后回过头,向屋内看了一眼。他看到了杨洺生憔悴的面容,还有掩盖不住、忧心忡忡的样子。
如果可以,严克业不想进入权力的旋涡之中,他更想游历江湖,快活自在地过日子,而后渔樵为伴,终老南山。
但下山后经历的种种,以及迫在眉睫的危机,已叫他明白,往日那些想法只是天真的幻梦,要想长久地护住师弟,他所拥有的东西还远远不够。
只有站到足够高的位置,话语才能被人听见,行动才能被人看到。
那么,在塔中他会见到谁?
那位九五之尊?
石梯只有一百零一阶。严克业很快便来到了尽头。
两棵茂密的银杏树中间,高塔朱红的大门正敞开着。
他面上是镇定自若的样子,心内却感到重压、紧张,还有一丝兴奋。
严克业闭眼,调整了几次吐息,摒弃诸多杂念。
不论门内的人是谁,他要保证自己得体地应对。
严克业心中默念道:洺生,等我回去,而后迈入门槛。
大殿内陈列有各式字画插瓶,淡淡的书墨香气萦绕梁间,正中央置一块山水屏风。
屏风后有一把椅子和一个模糊的人影。
这就是他此行要见的人了。
严克业站定,向右瞥了一眼。角落里还有一个人,这个人也用黑袍子把身体遮的严严实实,还隐匿了气息,仿佛融在角落的阴影之中。
但严克业很快注意到了他与其他谒声有所不同。
他的左手持有一柄剑。借着门□□进的光,严克业看清了剑柄上有一行鎏金的铭文:“天字十一”。
天字代表着皇宫用品,这是宫中用的剑。十一是什么?这柄剑的批次,亦或是这个人的称号?严克业能看出来,此人是个顶尖高手,只是伫立在那里,便有一番威压。
严克业向他抱拳行了个礼,道:“在下焳火门严克业,此番拜见谒声,有一事求解。”
抱剑的人仿佛没有听见,仍是一动不动地伫立在角落。
一时间,严克业和他相顾无言,直到屏风后传来了一声问询,打破了寂静。
“你带那块玉牌来了吗?”说话的是一名女子。
“在下带来了。”严克业道。
“交给十一吧,让他呈上来。”女子继续道。
屋内没有其他人,十一指的自然是那个角落里的黑袍人。
他和他的那柄剑共用一个称号?
“好。”严克业照做,取出玉牌,递给十一。
十一低着头,快步走到屏风一侧,将玉牌呈了过去。
屏风后的人拿着玉牌良久,似乎是仔细端详了一番,最后道:“把这屏风撤了吧。”
“是。”十一撤走屏风,抱着剑候在一旁。
严克业知道皇宫里规矩森严,有的人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,便会被剜去眼睛,所以此刻低垂着头,没有看女子。
出乎严克业意料的,女子的态度并不高高在上,反而相当温和,她道:“孩子,过来些,让吾看看你。”
严克业略感不解,仍道:“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