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起头,向前行了几步。
面前坐着的是一名中年女子,她衣着简朴大方,并未涂抹脂粉,面上有一些沟壑,头上也生了华发。
她望着严克业笑,笑容可掬。
严克业看着这名女子,觉得她很是面善亲切,又不由得生疑——她像是个很普通的人,仿佛市井里随处可见的、做些小本买卖的妇人。
为什么谒声背后的人如此寻常?
女子又问了一个叫严克业摸不着头脑的问题。
“你如今的名字,是叫严克业?”
严克业道:“正是。”
“克业,好名字。跟我那时给你取的小字也很像。”女子自椅上起身,眼中带泪,声音略微颤抖,动容道,“烨儿,十七年了,苍天有眼,叫你能活下来,叫我们还能再见。”
“严公子人呢,怎么不见他出来吃饭?”辰时,抹墨青向杨洺生问道。
毕竟寄人篱下,打听外部的情况也要仰赖抹墨青,杨洺生决定将实情和盘托出。
杨洺生道:“实不相瞒,我们此番来洛城,一是为参加演武,二则是为师兄的一些事。恰巧现在我们寻到了谒声,师兄想打听的事有了些眉目,他便跟着谒声去了。”
抹墨青道:“原来是这样,他什么时候能回来?”抹墨青留了后半句话没说出口,但二人心照不宣:依现在的情况,严克业待在外边实在危险。”
杨洺生垂着眸子,眼中是掩不住的低落,他道:“我也不清楚。”
抹墨青道:“那我今日出门也顺道帮你探探严公子的情况,只是谒声隐蔽,应当也打探不到什么,安心等他回来罢。”
“多谢老板了。”杨洺生道。
抹墨青让伙计开了店门,两人将店内衣裳布匹一应布置好,一如往常。
而后抹墨青便乔装打扮成了个老妇人,围着花布头巾,提着竹篮子往菜市口去。
菜市口鱼龙混杂,又张贴有许多榜文,逛早市的人们七嘴八舌地聊聊天,消息便传播到四处。
他到菜市口买了些青菜鸡蛋放在篮子里,又去了西边城门,都是为打探情况。
午时,他换了身行头,回到衣肆,而后关拢大门,下到地窖,将今日见闻说与杨洺生等人。
“今日演武还是没有开始。外边到处都贴着你们的通缉令,杨少主的人头值三十两金子。”抹墨青道。
“他们动作倒是很快,出手也大方,何不把这工夫花在缉拿真凶上。”杨洺生道。三十两黄金是一笔巨款,他不过一届无名小卒,人头竟值这么多钱。
抹墨青道:“死马当活马医,大抵就是这样。”
杨洺生问道:“我们一门都被通缉了吗?”
“没错,严公子和魏姑娘比你的人头便宜一些,不过依我看,画的都不怎么像,月黑风高,他们恐怕也没看清脸。”抹墨青嗤嗤笑道。他回忆起菜市口张贴的画像,和几人可谓风马牛不相及。
杨洺生对自己被通缉这事倒是不意外,但他实在不愿师兄和青青也被牵扯进来。
祝黎端着刚熬好的一碗药走了进来,道:“即便如此,你们还是得藏好。”
魏青青皱起眉头,叹道:“他们打算一日抓不到我们,就一日不继续演武?这要什么时候是个头呢。”
杨洺生道:“等这阵风头过去,演武总是要开始的,等到武监的注意转移到演武上了,咱们也更好脱身。”
“少主说的在理。”魏青青在空中比划了两拳,道,“到时候咱们找个守备薄弱的地方,杀出城去。”
抹墨青道:“对了,我还听到一则消息。之前武监抓住了那个擂台上杀八苦的人,你们还记得吧,他叫作孙正为,明日午时就要在菜市口问斩了。”
杨洺生道:“他虽动了手,也未必就是七杀门的人。”
“他自然不是。”祝黎道,“七杀门的人不会叫人轻易捉住。即便被困住无法脱身,也该第一时间自尽。”
说到七杀门的行事做法,没有人比祝黎更了解了。毕竟这些规矩就是他定下的。
菜市口本就是人挤人的地方。这一日,张贴榜文的石墙前边更是人满为患。
洛城内的江湖人士全都关心着枯禅宗的案子,还有更为关键的事——演武何时能再开始。
“你们昨夜听到鸣镝了吗?响了好多次。”
“听见了,老子的美梦都被吵醒了,到底是啥情况?”
“诶!仙姑也来了!”一个人喊道。
听到这话,挤成一团的众人艰难地转头,向街尾看去。
只见贺仙姑旁边还跟着个小和尚。
这个小和尚便是空明,自那日与枯禅宗的和尚们分道扬镳起,他便无处可去了,暂时跟着贺归年。
一释、一道走在一起,倒是不寻常的景象。
“是。贫道听说枯禅宗的案子又有了新进展,特意赶来看看。”贺归年手持拂尘,轻巧地拨开众人,领着空明走向榜文前,道,“借过借过。”
她仔细看过了今晨新贴上的几则榜文,有宣告孙正为将要被斩首的,还有悬赏人头的,道:“岂有此理,此事还未水落石出,武监便要急急忙忙杀人了!”
捉拿孙正为那日,贺归年好说歹说,说明此事应当另有内情,请求武监不要严刑逼供。谁曾想,他们这就要把人斩了。
孙正为的冤事已令贺归年心中愤然不平,更令她没料到的是,另一张榜文上赫然出现了“严克业”这个熟悉的名字,另外还有两个焳火门的弟子,也在被通缉。
贺归年还记得严克业。他和他的同门怎么会跟这起案子扯上关系?
空明努力踮起脚,看见几则悬赏的文字,待看清了上方字样后,他瞪大了双眼。
“仙姑,这个叫做杨洺生的我见过。”怕引起他人注意,空明悄声道。
“巧了,他的师兄我也见过。”贺归年把空明带到不起眼的角落,低声道,“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,会是七杀门的吗?”
“第一轮擂台上我就遇到了他,我完全不是对手。后来我也看了他几次比武,他的武功确实不俗,头发也有些怪异。”空明回忆起当时情形,道,“但我不觉得他是什么恶人,他给我的感觉颇为正直良善,而且看起来阅历尚浅,应该和我一样是初入江湖。”
“事赶着事,全凑一起了。”贺归年扶额道。
“我想去帮帮他们。”空明道,“无论如何,这都是枯禅宗的人遭的恶果,要是坐视不理,我实在难以安心。”
贺归年拍了拍空明的小光头,道:“你年纪小,顾好自己便是,这些交给我去处理。”
“仙姑准备怎么做?”
“贫道明日要去劫法场。”
“这么说来,孙正为是故意模仿七杀门的人?”抹墨青停顿了片刻,又道,“还是以此为引子,交了个投名状给七杀门?
在烈阳天里奔波半日,又讲了许多见闻,抹墨青颇觉口干舌燥,便端起茶杯,痛快饮了半杯凉茶。
杨洺生道:“此人的事我们知道的太少,不好判断。”
抹墨青道:“我这两日也听人说了不少他的事,他平日里就是个游手好闲的草包混混,没想到能做出如此轰动的事。据说他被捉住时还一直叫冤,说自己没有杀人。”
杨洺生沉吟片刻,道:“我想到一种可能。是七杀门让他这么做的。”
祝黎道:“嗯?此话怎讲?”
杨洺生道:“前几日在擂台上,我曾见过一个人,使的是红线和铜钱,他用内力控制红线,铜钱也随他手上变幻飞快地动作。后来我便想,这门功夫若是练到出神入化,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做许多事,譬如把那红线换成不易看清的蚕丝,把铜钱换作一把刀,乃至于一个人。”
“杨少主这个猜想着实有趣。”祝黎道,“你是说七杀门操纵着他的手脚去做了这桩案子。”
抹墨青没有怎么把这个猜测当真,用内力去操控一个活人的行动实在天方夜谭,如果真有这般神通,想杀什么人不都是轻轻松松,何必大费周章,借他人之手?
抹墨青又斟了满满一杯茶,道:“倘若真有人能练到这样的境地,即便嫁祸给旁人,也无从查起。”
默默听了半晌的魏青青突然道:“我想去救那个人,那个孙正为。”
“啊?”抹墨青一惊,手中端着的茶也洒了一半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