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青青的话语如一声惊雷。
抹墨青稳住杯子,道:“魏姑娘,你在想什么啊!”
“那个老秃驴把少主害成这样,死了也活该,杀他的人算是行侠仗义了。”魏青青握紧了剑柄,道,“而且此事听起来疑点重重,孙正为很大可能是被武监冤枉的,那不就和我们一样,不该这样草率地被处死。”
杨洺生点头,郑重道:“青青说的对。”
抹墨青搁下凉茶,走近床头,极快地弹了一下杨洺生的脑门。
“唔!”杨洺生没料到抹墨青会突然出手,吃痛地闷哼一声,捂住额头,疑道,“怎么了?”
“对什么对。杨少主连我这一下子都应付不过来,哪里是能去刀斧手底下救人的?自顾不暇的时候,就别管他人的死活了。”抹墨青叹道,“我也是一时糊涂,就不该跟你们说这事。”
祝黎亦不赞同二人的想法,道:“你们不等严公子回来再做定夺吗?”
杨洺生和魏青青都不做声了,师兄尚未回来,二人不得不更谨慎些。
“我想师兄也会同意的……”杨洺生越说越小声,显然他自己对此也没什么把握。
“杨少主还是先喝药吧,快放凉了。”祝黎端起药汤碗,道,“你这条命是我们一起救回来的。不要轻易地去送命。”
整个后半夜,祝黎都在床前守着杨洺生,关心他发热的情况。杨洺生勉强睡着了,今早起来又喝了一次药,精神头已比进衣肆之前好了不少,眼前也明亮了一些。
抹墨青道:“这会你感觉眼睛和丹田如何了?”
杨洺生如实说了现下的感受。
祝黎道:“你的眼睛快好了,须得用黑布遮住。若是骤然看见强光,极易伤到眼睛,那样倒是真的会变成瞎子。”
魏青青惊道:“原来还有这样的讲究,快遮好!”
“确实如此。祝公子考虑的周到。”说罢,抹墨青取来一条黑色的绸布,替杨洺生蒙上双眼。
汤勺在药碗里搅动,发出清脆的“叮叮当当”声。
祝黎拿起汤勺,打算喂杨洺生。杨洺生听到响动,撑着身子坐起,道:“我自己来便是。”
祝黎只道:“喝吧。”
杨洺生也没再推拒,听话地低下头,含着勺子。
祝黎喂得很耐心,汤药一滴也没有洒落。
末了,他又将一物放到杨洺生唇边。
杨洺生道:“这是?”
“饴糖。”祝黎道。
一小块四四方方的饴糖,外边用糯米纸和桑皮纸包了两层。
杨洺生面露讶异,反应了片刻,笑道:“我又不是三岁稚子,喝药哪需吃糖。”
话虽如此,想到这毕竟是祝黎的心意,他还是将饴糖含在口中,道:“很甜,谢谢。”
魏青青看在眼里,心道:真是一物降一物,我们少主在外边多威风好面子的一个人,祝公子哄他就跟哄小孩子一样。
又过了半晌,伙计送了食盒下来,几人用过饭食。
午后,抹墨青道:“择日不如撞日,我想今日便把杨少主身上的图案临摹下来。”
这是早已应允了的事,杨洺生道:“好,需要我做什么?”
抹墨青道:“也无需做什么,把上衣脱掉吧。”
“那我先出去啦。”魏青青起身往门外去,回了自己房间。
杨洺生解开衣带,衣裳脱了一半,他意识到屋内还有两个人,道:“祝兄?”
祝黎坐在原地饮茶,没有离开的意思,他吹了一口杯中浮起的茶叶,道:“我也想看看杨少主身上的文身。”
赤裸着和一个男人相对,杨洺生还觉得没什么。但两个人都盯着他看,那副场景,他怎么想怎么怪异。
两人的目光仿佛实体,杨洺生感到如芒在背,僵硬地说道:“昨夜看过了吧。”
祝黎道:“昨夜忙着给你换衣服,手忙脚乱的,我没有仔细看。”
杨洺生的耳朵开始发红发烫,他不自然地拨弄了几下头发,用发丝掩住耳朵尖,道:“没什么特别的,你先出去。”
祝黎面露疑惑,神情看着很是无辜,他道:“老板可以看,为何我却看不得?”
“改日、改日。”杨洺生的耳朵红得像快滴血了,脖子也红了一片,道,“人多了老板不好作画。”
“哈哈哈。”抹墨青仰面大笑。
祝黎也轻笑了几声,道:“那便说好了。改日。”
言毕,他退出门去,掩上了木门。
抹墨青在桌上铺开宣纸,摆好镇纸,自行研好了墨,道:“我开始作画了,杨少主无需在意,正常活动便是。”
杨洺生点点头,将脱下的衣衫搁在床边。
烛火摇曳,床幔之下,赤红的神鸟盘踞在雪白的肌肤上,从臂膀蔓延到锁骨。
黑绸布蒙去了少年半张脸,更显得他唇红齿白,粉雕玉琢,像是个一尘不染的白瓷娃娃。眉上的红痣刚刚好落在绸布的边缘,随少年的动作若隐若现,。
哪怕抹墨青没存有别的心思,也要说这一副场景颇有芙蓉帐暖的意味。
无怪乎杨少主的师兄会爱上他。抹墨青在心中暗道。
武监外见过一面,昨日又见一面。久历风月的抹墨青已看出来严克业对杨洺生的心意,只是这位杨少主大概还处于懵懵懂懂的状态。
要不要帮他们一个小忙,当一回牵线搭桥的月老?
尽管心里有许多捉弄人的想法,抹墨青也没有耽搁手上动作。
狼毫落笔。静谧的屋中只有笔触纸面的细微响动。
抹墨青作画很快,不消一刻钟便临完了全部。
他举起画幅,看着全景,赞道:“真是妙笔,如此好手不可多遇。”
杨洺生道:“画完了吗?”
抹墨青答是。杨洺生便去拿起自己的衣衫。
他一通摸索,好容易找到领口,却把衣服拿反了,穿得歪七扭八。见状,抹墨青笑着摇摇头,道:“我来帮你。”
做完这些,抹墨青上楼去招待客人。
不久之后,祝黎说自己要出一趟门,办些事情。魏青青则腾出一块空地,勤勤恳恳地练起了剑。
这一日剩下的时间里,杨洺生除了喝药睡觉无事可做,他在地窖里过的昏昏沉沉,不知天日,但他清楚一件事。
一日将尽,严克业仍是没有回来。
谒声到底带师兄去了哪里?
魏青青也怀着同样的疑问、担忧。
她发觉好像每每经历叫人忧愁的事,人就会长大一些。
“老板,你明日还出去打听消息吗?”是夜,魏青青找到抹墨青,问道。
“当然去,我这人就是爱凑热闹。”抹墨青眨眨眼睛,又道,“要是你真的想出去看看情况,我可以帮你,易个容的事,不过你得保证,别冲动做什么傻事,像是劫法场之类的。”
“我保证不做傻事。”魏青青双手合十,抵在下巴上,大眼睛盯着抹墨青,眼神里满是恳切,道,“多一个人多一份力,我也想出去帮忙,待在这里什么事也做不了。严师兄没回来,我心里难受得紧,如果能打听到他的消息,就再好不过了。”
抹墨青道:“可以,明日辰时我们出发,你去给你们少主说一声吧。”
“我已同他说过啦。”魏青青笑道,“有劳老板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