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。
抹墨青和魏青青早早便乔装完毕,抹墨青仍是买菜的老妪打扮,魏青青则扮作了个手持蒲扇的老翁。二人各走一路去查探情况。
艳阳高照,魏青青奔波一上午,走得汗流浃背,却没有弄花脸上涂抹的各种粉末脂膏,她更觉抹墨青这易容实在奇妙。
邻近午时,二人按事先商量好的来到菜市口汇合,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,交换彼此的发现。
魏青青道:“老板,你有没有听到跟师兄有关的消息?”
抹墨青道:“没有,而且贴的通缉令比昨日更多了。”
“我也没有。”魏青青叹了口气,道,“我看各个城门的城防都增多了,出入盘查也加严了不少。”
抹墨青道:“是了,待严公子回来,杨少主养好伤,我打算帮你们都易容再出城。”
魏青青道:“想顺顺当当地出去,还得找人伪造相应的照身帖。”
照身帖是官府颁发的身份凭证,多为竹制,上刻有籍贯、名姓、外貌,盖有各地官印。百姓在通关时需将自己的照身帖交予守关的兵士查验,查验无误,方可进出城门。
抹墨青有些意外,失笑道:“你是从哪里知道要造假帖的?”
“到处都有人做的。我听镇上的人说过,我们那边一个造假帖的人被抓住,掉了脑袋。”魏青青接着道,“这玩意儿要买应该挺贵,毕竟风险很高。”
“刻一个竹片并不算难,我就能做,只是官印要费些心思做,回去再说罢,你瞧那边。”抹墨青指着东南方向,道:“今日江湖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来了不少。那是天下钱庄的几位公子千金。”
魏青青顺着抹墨青手指的方向看过去,只见几名高挑的青年男女站在一排,很是惹眼。其中一个男子身着粉绿衣衫,手里握着一把红梅折扇,长眉细目,正笑盈盈地同一个白衣男子说话,但对方神情严肃,没有搭理他。粉衣男子像是讨不着趣,又转过头去找旁的人谈天了。
魏青青观察了片刻,道:“那个穿白衣服的就是祁大公子吧。”
“哦?你是怎么看出来的?”
魏青青道:“很明显吧,他看起来就有一种家里边老大的威严,个子也最高。”
抹墨青略一点头,道:“确实如此,他就是祁越,三才榜榜上有名,上一届演武他是第五。剩下的几个人,我只知道都是祁家的,但不清楚他们武功如何,除了祁越,其他人很少露面。”
魏青青道:“这家人模样都生的挺出众,但比我想象中的要朴素一些,我还以为这么有钱的人身上肯定会一堆金银珠宝。”
抹墨青道:“此言差矣,越是有钱的人在外越不爱显露。”
“也对,不怕贼偷,就怕贼惦记嘛。”魏青青道。
“不过……”抹墨青眼神一凛,道,“我隐隐听到过一些传闻,这家人可不是世人说的那样风光。”
魏青青竖起了耳朵,道:“祁家有什么内情?”
“祁家老爷做的事,小孩子最好不要听。”抹墨青无意把实情告诉魏青青,又道,“你看那边——”
“咦?”魏青青转过头。
无需抹墨青再多言什么,魏青青看到了熟悉的人。
贺仙姑正朝这面走来。
“仙姑也来了!”魏青青道。她心中惊喜,想咧开嘴笑一笑,但她还没太适应脸上贴着假面皮的感觉,不敢做太大的表情,害怕假面皮掉下去而露了馅。这一笑,倒显得比哭还难看。
魏青青笃定地想,既然仙姑来了,孙正为的事情一定会有转机。
贺归年是独自一人来的,她站定在人群的最前边,正对着刑台的位置,凝神等待即将到来的囚车。
半晌后,街口传来响亮的喊声:“让一让!都让一让!”
人群开始相互推搡,留出道路中间的空档。
“公差办事!都让让!”两名小吏走在前方开路,后边几人推着囚车,缓缓向刑台走来。
囚车里躺着的正是孙正为。
只见他蜷缩成一团,一动不动,气若游丝,身上囚衣血迹斑斑,还沾着些干草。
贺归年想,武监应是把孙正为移交给刑部了。刑部对他用了一通刑,于是他什么都认了,被判了死刑。
岂有此理。贺归年心中不平,面色凝重。
她按住桃木剑柄,蓄势待发。
几名小吏开启囚车,将孙正为架起,押上了刑台。
又有四人抬着一顶轿子,停在刑台前。轿中走出的是武监的崔大人,他手持一则文书,也上了刑台,坐在正中央的交椅上。他是今日负责监督行刑的。
孙正为趴跪在地上,勉强回过头,撑起眼皮。他看到穿官服的人坐定,刽子手也在擦拭斩首刀。
他知道死期将至,咽不下这口气,回光返照一般有了些气力,仰天哀嚎道:“我冤啊!狗官!你们冤枉我!定会遭报应!”
这一声喊得实在凄厉、撕心裂肺,仿佛有天大的冤屈,他一边喊着,一边还流出两行血泪,引得台下议论纷纷。
“肃静!肃静!”崔大人呵斥道。
接着,崔大人举起文书,宣读道:“孙正为,祖籍芷阳,自称罡风派人士,实为七杀门恶人,在演武期间蓄意杀害枯禅宗八苦大师。昨日此人已对所犯罪状供认不讳,判斩立决。”
随着崔大人的宣判,膀大腰圆的刽子手也站到了孙正为身旁。刽子手一手持刀,一手按住孙正为肩头,将人固定了,便于斩首。
孙正为惶恐不已,紧闭着双目,浑身抖得如筛糠。
“午时已到!行刑!”崔大人下令。
刽子手高举起斩首刀。
孙正为的脑中飞快地闪过这一生,他双亲早亡,所谓门派也是挂靠而已,到如今孑然一身,没有什么挂碍。
他心一横,死就死吧!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!
“唰!”锋利的斩首刀落下。
孙正为以为自己已死了,然而想象中的疼痛没有来,他的人头也没有落地。
他睁开眼,抬头一看,只见一柄剑挡在斩首刀下。
老天开眼!有人来救他了!?
在一众惊呼声中,贺归年手持着桃木剑,拦下刽子手。此时她着急救人,不再留力,剑上气劲迸发,只一击,便劈断了三尺七寸长的斩首刀。
“呃!”刽子手被这股巨力震得连连后退,退了七尺有余方才停下,留下坑。
趁此时机,贺归年一手拽住孙正为的囚衣,飞身而起,跃至三十丈开外的货棚上。
一套动作行云流水,如白鹤蹁跹过江,刽子手来不及反应,呆愣地看贺归年将人带离刑台。
菜市口站着的近千人齐刷刷仰头,看向空中的两人。
“大胆!什么人敢阻挠行刑!”崔大人回过神来,一拍椅子,道。
“禀大人,是贺仙姑!”台上一个小吏道。
崔大人起身,道:“还不快追!”
他怒气冲冲地一挥臂,身下交椅“哐当”倒在地上。
崔大人对这帮和尚、杀手,还有什劳子道士惹出的事端感到十分恼火,好容易抓着的凶手又被劫走,不知道自己这次还能不能保住乌纱帽。
他万万没有想到,一波未平,一波又起。就在这时,又一变数横生。
“刀下留人!” 天外传来一声呼喊,带着强劲的内力,震耳欲聋。
顷刻后,一名黑衣人骑着一匹黑马,扬尘而来。
崔大人先是看见了马头上的金羁,待黑衣人更近一些,他又看清了黑衣人手中拿着一封文书,由莲花状的火漆封着。
崔大人心中“咯噔”一下。这个孙正为真是命大,今天是杀他不得了!
黑衣人是一名传令使者。他手中拿的,分明是自宫中发出的教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