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，衣肆内的一众人又启程赶往各自的擂台，祝黎道：“我的事情已办完了，今日我想与杨少主一道去看看比武的情况。”

杨洺生应下，二人便一路同行，往东南方向去。洛城又恢复了往日热闹，街上游人如织，行商的四处吆喝，卖酒的熬制酿造，酒糟的香气顺着白烟飘到空中，风平浪静，好似几天前的命案全然没有发生过。

中途，杨洺生提议去看官府的告示，虽则昨日抹墨青已然告知了他告示里大致的内容，他还是想亲眼看看。

他们便绕行了一段路，去往了最近的城门边。

崭新的通告上赫然是一篇赦文。

文末是“天下见禁囚徒，一切悉宜放免。”

至于大赦天下的理由，除了今岁边关战事大捷，又逢水患、感念天下苍生艰苦，还有朝中出现了祥瑞之兆，譬如水池满溢、宫室内泛出彩光，如此种种，不一而足。

明眼人都能看出来，这些异象只是托辞，但这祥瑞之兆究竟是来源于什么，杨洺生左思右想也没有答案。

杨洺生道：“祝兄，你说宫里是不是有什么喜事？”

祝黎知道背后的缘由，近来皇宫里的喜事无非是严克业回去认祖归宗，却只道：“我也不清楚。”

杨洺生笑了笑道：“无妨，天高皇帝远，咱们也管不着宫中的事。”

祝黎道：“他现在离的或许并不远，你瞧——”

杨洺生环视四周，相较于此前，街上巡逻的武官的人数更多，还出现了另一支装束的队伍，黑色劲装，披风上带有羽毛，既不同于武官，也不同于城门附近的守卫。

杨洺生望向那些新出现的军士，问道：“那些人是？”

祝黎道：“黑鸦卫。皇帝的亲卫军。”

杨洺生收回目光，低声道：“他果真已来了吗。”

一名内侍推开了殿门，道：“小殿下，陛下让您进来了。”

严克业知道这就是皇帝身边的红人，冯瑞。

严克业道：“有劳冯公公。”

觐见皇上自然是不能佩戴兵器。严克业将丹壑交于一旁的侍者保管，快步走入大殿内。

只见殿内已站有几名臣子和护卫，大殿之上，一个身着明黄袍的人斜靠在桌案前，状似漫不经心地翻阅着什么书籍。

博山炉里燃着安神的檀香。

严克业知道，桌案前的那人便是当朝皇帝，宗源。

他确实是一个极其苍老的老者。

他的背佝偻了，高而瘦削，面上的皮肉松松垮垮，不过没有什么斑痕，或许是得益于他平日里用的那些神药秘方。

当他抬头看向严克业时，眼神却锐利无比，像一只巡视领地的猛禽。

严克业做完了全套的礼数，道：“参见陛下。”

宗源没有让他起身，只搁下了手中典籍，道：“朕还记得，你出生那一年大旱，东宫来报朕有了个孙儿，不久就天降甘霖了，群臣道贺。朕去到东宫见你，还赏给你一块西域进贡的麒麟玉。”

宗源所说的麒麟玉便是严克业那块黑白分明的玉牌。

玉牌的来历，此前鱼容已告知了严克业。严克业道：“承蒙陛下殊恩。臣以为是陛下恩泽四海，是以天心感应，甘露降于殿陛。那块麒麟玉臣一直带在身边，也是机缘巧合，因它得以与族人相认。”

“你着实长得很像筠儿，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听皇后说，你在民间已跟着门派的师父习武了？”宗源一边说着，一边抬手拂袖，一阵气劲随之冲向严克业。

好强横的内力！

严克业心中一凛，宗源出手之后，他立刻感到脊背上的压力重如山倾，严克业没有犹疑，快速调用起周身内力抵挡。

饶是如此，他仍然有些支撑不住，身形剧烈地晃动。

严克业默不作声地咬紧了牙关，所幸这阵气劲很快过去，严克业回过神时，只见手掌已陷进地内一寸。

这种威压是他生平仅见，可这都还算不上出招。皇帝的武功到了何种境界？他是在试探什么，还是想借此敲打自己？

严克业没有忘记皇帝刚才的问题，平复吐息后，答道：“是，焳火门的杨昌明救下了臣，臣自幼跟随杨氏一家生活习武，习的是剑。”

宗源道：“起来吧。收养你的那户人家有功，理应赏赐。但毕竟亲疏有别，还需早日归于宗室属籍，黄闵，就由你来拟这道诏吧。”

严克业起身，见殿内一名身着紫衣、佩金鱼袋的大臣上前。

这便是“内相”黄闵了，严克业想。

黄闵道：“遵命。”

宗源又道：“国师，他就劳你多费心了。”

被称作“国师”的是一名耄耋之年的老人，他身量不高，一身素袍，双手背在身后，国师简短地答道：“是。”

严克业尚在民间时，便对这位国师有所耳闻，他姓张，相传曾在清源山上修道，某日算得一卦，便下山做了皇帝的护卫，严克业不知道这些传说有几分可信，但鱼容也告诉严克业，张国师是皇室背后有力的支持者。

宗源看向严克业，道：“日后你就跟着国师习武。至于经学子籍，便去国子监学吧，交些同龄朋友，早日为我王室轩轾。”

说罢，宗源大笑了几声。

严克业道：“遵命。臣铭感圣德，定会潜心向诸位师长学习。”

宗源扫视了一周，道：“你们还有什么要奏的？若是没有就都退下吧。”

殿内无人再应答。

外头正是艳阳天，但这座大殿之内却有些阴冷，只有几缕日光透过窗棂照进来。

严克业再次拜过皇帝，转身离开大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