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16】
然后,翠翠被忍冬送回了家。
翠翠呆呆地看着母亲抱着她哭,看着父亲皱着眉训斥下人,俨然一对慈母严父。
没过多久,母亲病倒了。
起初只是咳嗽,后来整夜整夜睡不着,脸色一天比一天灰败。翠翠守在床边,看着母亲的眼睛一点点失去光彩,像燃尽的蜡烛。
母亲是在一个雨夜走的。
雷声很大,雨点砸在瓦上,像无数人在哭。母亲最后握了握翠翠的手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翠翠凑近去听,只闻到浓重的药味。
她没有娘了。
第二天,雨还没停,姨娘就搬进了正院。
红绸挂满了回廊,姨娘穿着水红的衣裳,在灵堂前哭得梨花带雨。父亲搂着姨娘低声安慰,看都没看棺材一眼。
翠翠穿着素白的孝衣跪在灵前,纸钱灰落在她头发上,她却没去拍。
从那天起,翠翠学会了笑。
对父亲笑,对姨娘笑,对每个来吊唁的人笑。笑得眼睛弯弯,嘴角翘翘,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孩子。
姨娘掐她的胳膊,她笑着喊疼;父亲忘了她的生辰,她笑着说没关系;下人们克扣她的用度,她笑着说不打紧。
笑得久了,连她自己都快忘了该怎么哭。
直到那碗药端到她面前。
药是姨娘亲手喂的,说是补身子的良药。很苦,苦得翠翠舌根发麻。
喝下去没多久,眼前就开始模糊,像蒙了一层又一层的纱。
既然他们要她瞎,那她就瞎给他们看。
她在夜里吃下外祖父偷偷寄来的解药,从此开始装瞎。
一个瞎子,一个没了娘又瞎了眼的女儿,还有什么好忌惮的?父亲开始在她面前谈论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,姨娘也开始变卖她母亲的嫁妆。
他们以为翠翠看不见。
却不知道,在每个漫长的黑夜里,翠翠都在心里一遍遍数算那些金额、那些名字、那些肮脏的交易。
那几年,她活得像个影子,躲在暗处收集着能将整个沈家拖入地狱的证据。
将到母亲的十年忌日,外祖父来信让她归家,并在当地点镖,要求一位女镖师护送翠翠来青州。
翠翠得了机会,临走前,她打开书房暗格的机关,将父亲的账册和密信一并带走。
【17】
翠翠没想到接镖的是忍冬。
她不知道忍冬还记不记得那个庙会上走丢的小丫头。
她不敢把自己这副满心算计、满眼仇恨的模样给忍冬看。
姐姐的手是用来握刀走镖的,姐姐的眼睛是用来看清前路的。不该沾上这些脏东西,也不该看见她这副可怖的样子。
于是她用对付姨娘和父亲的伎俩演给忍冬看。
装瞎、装柔弱,她很擅长的。
可是她对忍冬说的每句话都出自真心。
窗外的月光渐渐淡了。
翠翠轻轻抬起头,最后看了一眼忍冬熟睡的侧脸。然后她闭上眼睛,将脸转向墙壁,呼吸变得均匀绵长。
仿佛从未醒来。
【18】
忍冬是被手臂上的麻意惊醒的。
睁开眼时,天光已经大亮。她发现自己靠在床柱上,翠翠枕着她的手臂,一只手还紧紧抓着她的衣襟。
小姑娘睡得很沉,睫毛上挂着泪珠,鼻尖红红的。
忍冬动了动发麻的手臂,翠翠立刻醒了。
“姐姐……”她慌乱地松开手,空洞的眼睛转向忍冬的方向,“我是不是压着你了?”
“没事。”忍冬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,“睡得好吗?”
翠翠点点头,摸索着坐起来:“昨晚……谢谢姐姐。”
“分内之事。”忍冬走到桌边,倒了杯水递过去,“漱漱口,擦把脸。我让丫鬟送早饭来。”
翠翠接过杯子,小口喝着。忍冬看着她苍白的脸色,想起昨夜她哭到发抖的样子,顿了顿,又说:“别怕,贼人已经抓了。”
“嗯。”翠翠低低应了一声,将杯子握得很紧。
早饭送来后,忍冬看着她喝了半碗粥,吃了小半个馒头,才起身道:“我去见你外祖父,你好好休息。”
翠翠抬起头:“姐姐要走了吗?”
“镖送到了,自然该走。”
翠翠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低下头,默默喝着碗里已经凉了的粥。
沈老爷在书房等忍冬。
一夜过去,老人似乎更憔悴了些。见忍冬进来,他示意她坐下,亲自倒了杯茶。
“昨夜的事,多谢姑娘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家门不幸,让姑娘见笑了。”
“分内之事。”忍冬还是那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