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个贼人老夫已经送官了。”沈老爷看着她,目光复杂,“只是……姑娘也知道翠翠这孩子的处境。她爹不仁,姨娘不慈,如今回了沈家,也未必就安全了。”
忍冬没接话,端起茶喝了一口。
“老夫有个不情之请。”沈老爷斟酌着词句,“姑娘武艺高强,心性正直,翠翠又信任你。不知姑娘……可愿意留在沈家,做翠翠的护卫?月钱方面,定不会亏待。”
书房里静了一瞬。
忍冬放下茶盏,瓷器磕在木桌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忍冬抬眼看向他:“沈老爷的好意,我心领了。只是我过惯了走镖的日子,刀尖舔血,四海为家,安定不下来。”
沈老爷看了她许久,最终叹息一声,点点头。
“人各有志,老夫不强求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翠翠那孩子,怕是要难过了。”
【19】
忍冬转身离开书房,走到庭院中,脚步顿了一下。
回廊的柱子旁,翠翠静静站在那儿。
晨光斜斜照过来,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里。她换了身素净的月白袄裙,更显得身形单薄。
“姐姐谈完了?”翠翠轻声问。
“嗯。”忍冬走到她面前,从怀里掏出一枚珠花,款式老旧,上面坠的珠子却依旧色泽闪亮。
“这是你的吧?小时候我在庙会捡到过你,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。”忍冬把珠花放进翠翠掌心,说,“物归原主。”
翠翠把珠花紧紧攥在手里,开口时声音有些发颤:“姐姐以后…… 还会来青州吗?”
她的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,无声无息地往下淌。
忍冬垂头看着她,脚像生了根,怎么都抬不起来。
许久后,忍冬才说:“走镖的人四海为家,有缘自会再见。”
话毕,忍冬紧了紧背上的刀,转身大步朝府外走去。
【20】
忍冬回到威远镖局交了镖,领了酬金。
账房先生拨着算盘,笑呵呵地说:“这趟差事办得漂亮,主家还特意多给了一份赏钱。”
忍冬“嗯”了一声,将多出的那份银子推回去:“存在柜上,下次走镖再用。”
她在镖局后院自己的小屋里躺了两天。
她什么也没想,只是看着屋顶的横梁发呆。偶尔,眼前会闪过翠翠那张沾满泪痕的脸。
第三天清晨,忍冬猛地从床上坐起。
洗漱,束发,背刀。
她跟账房打了声招呼,说出去办点私事,便又离开了镖局。
她没想太多,只是觉得心里堵着一股无名火,烧得她坐立不安。
她得做点什么。
哪怕只是把那一对狗男女揪出来揍一顿,听听他们的惨叫声也好。
翠翠家很好找,高门大户,朱漆大门。宅子虽比青州外祖家小,却更显奢华,门口的石狮子崭新锃亮。
然而,还没等她靠近,就发现宅邸门前围满了人。
穿着皂衣的衙役进进出出,不断有箱笼、字画、家具被抬出来,粗暴地堆在门口。
一位官老爷手里拿着簿子,冷着脸清点,然后招呼手下贴上封条。
押着的几个人被推出来,为首的中年男人面如死灰,正是翠翠的父亲。他身旁一个衣着艳丽、却鬓发散乱的女人正哭天抢地,声音尖利得刺耳。
“抄家啦!听说这贪官贪墨了修筑河堤的官银,罪证确凿!”
“活该!这种蛀虫,就该严办!”
“啧啧,家产全都充公咯……”
忍冬站在人群外,看着这场闹剧。
她看到翠翠的父亲被戴上枷锁,浑身抖如筛糠。
她看到那姨娘还在挣扎哭嚎,忽然像是想起什么,猛地抬起头,尖利的声音穿透嘈杂:“是她!一定是那个小贱人!是翠翠!
“老爷,是她偷了你的账本!我就说那丫头心机深沉,跟她那短命的娘一样!她是在报复我们!她恨我们害死了她娘!”
翠翠的父亲如遭雷击,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:“不可能!她一个瞎子……她怎么拿得到……”
“瞎子?”姨娘尖声笑起来,笑声凄厉又怨毒,“老爷,你醒醒吧!那丫头片子精着呢!她肯定是装瞎!
“这些年在我们面前装柔弱、装可怜,背地里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!她恨我进门,更恨你默许我害死她娘!她这是找我们报仇的!”
装瞎。
两个字像两道惊雷,劈在忍冬耳边。
原来翠翠不是看不见,是看得太清楚,清楚到要将血海深仇算得分明。
忍冬站在初秋微凉的风里,看着那对曾经高高在上、如今狼狈不堪的男女被官差推搡着带走,握了握拳,又松开,
许久后,她轻轻吐出一口气,心里头仿佛放下了重担。
“能看见就好。”忍冬唇角轻轻扬起。
那么漂亮的一双眼睛,就该看得到的。
翠翠该去看看这世间的山水、看看清晨的薄雾、看看糖葫芦在阳光下亮晶晶的糖衣。而不是永远困在父爱的假象里,算计着仇恨、流着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