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一次逼婚之后,他们果然没有死心。
每隔几日,后山便会传来脚步声、呼喝声,有时是那金人武士的蛮横叫嚣,有时夹杂着李莫愁冷嘲热讽的声音。他们不敢真的冲进来,只在墓外不远的石坪上叫嚣,一会儿说要放火烧山,一会儿说要请高手破墓,一会儿又拿荣华富贵引诱,翻来覆去,都是那套逼婚的言语。
古墓的石门紧闭,将外界所有嘈杂都隔得朦朦胧胧。
我起初还有些紧张,一听见外面动静,便下意识看向小龙女。
可她依旧是那副模样。
外面骂声震天,她在寒玉床前打坐,气息不乱。
外面叫嚣要烧山,她在石桌前抄写经文,笔尖不停。
外面喊着要拆了活死人墓,她去喂玉蜂,动作依旧轻缓温柔。
我渐渐也跟着安定下来。
墓内是长明灯、青石地、玉蜂浆,是她安静的身影;
墓外是江湖恶客、威逼利诱、聒噪不休。
一墙之隔,便是两个世界。
有一次,外面闹得实在厉害,那金人拍着石门大吼:
“小龙女!你再不出来,我便让人把这终南山围了,看你躲到几时!”
我握着书卷的手微微一紧,抬眼看向她。
小龙女正擦拭长剑,闻言只是淡淡抬了下头,望向紧闭的石门,声音清浅,却极笃定:
“他们进不来。”
只这四个字,便胜过千言万语。
她不是不怕,是根本不将这些人放在心上。
守墓的人,心比石门更坚。
我慢慢放下心来,重新低头看书。
外面的叫嚣声再响,也只是一阵过耳的风。
等他们闹得累了,骂得哑了,自然也就走了。
而这座古墓,这一室清净,还有她在身边,
从来都安稳如山,纹丝不动。
这日午后,我正陪小龙女在墓口附近的石坪上喂玉蜂。
山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,杂乱却有章法,听着便是习武之人。小龙女眉峰微不可查地一蹙,抬手示意我噤声,两人一同隐在松后。
不多时,山道上走来一群道士,皆是黄道冠、灰布道袍,腰悬长剑,正是全真教的弟子。
人群中间,押着一个少年。
那少年不过十四五岁年纪,衣衫破旧,脸上带着青肿伤痕,却偏偏梗着脖子,一脸倔强不服,眼神里藏着一股不肯低头的野气。被两名道士左右架着,仍在挣扎怒骂。
我心头猛地一跳。
是杨过。
为首的道士面色严厉,呵斥道:“杨过!你屡犯教规,顶撞师长,今日便带你回重阳宫重罚!”
杨过呸了一声,嘴角带血,却笑得桀骜:“罚我?你们只会仗着人多欺负人,算什么名门正派!”
一句话惹得众道士怒色顿起,便要动手。
我下意识便要出声,小龙女却轻轻按住我手腕,摇了摇头。她目光落在杨过身上,神色平静,无喜无怒,只淡淡看了一眼,便要转身回墓。
我知道她性子淡漠,从不愿与全真教扯上半分干系。可看着那少年孤苦倔强的模样,终究心有不忍,低声道:“龙姑娘,他……看着好可怜。”
小龙女脚步顿住。
她没有回头,只望着远处终南山的云雾,轻声道:
“他命苦,却也野。与我古墓,本是有缘。”
话音刚落,那边杨过猛地一挣,竟挣脱了道士,踉跄着朝活死人墓方向跑来,口中大喊:“我死也不回重阳宫!”
众道士怒喝着追来。
杨过慌不择路,一眼看见石后藏身的我们,眼睛一亮,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踉跄扑到近前,对着小龙女一揖到底,声音嘶哑:
“仙姑救我!他们要打死我!”
小龙女静静看着他,半晌,轻轻吐出一句:
“你既来了,便是墓中人。”
她抬手一挥,石门缓缓开启。
“进来吧。”
我站在一旁,看着杨过狼狈却狂喜的模样,忽然明白——
原来这一场相遇,从来不是意外。
是宿命,把他送到了她的面前。
杨过被全真道士追得狼狈不堪,一见到小龙女,便像抓住了救命稻草,扑通一声便要跪倒:“仙姑救我!救我!”
小龙女只是静静看着他,眼神清淡,看不出喜怒。
身后道士已追到近处,见有人拦路,厉声喝问:“何方道友在此?此乃我教叛徒,休要多管闲事!”
小龙女眉尖微蹙,只淡淡吐出四个字:
“与你无关。”
话音未落,她身形微动,衣袖轻拂,一股柔和却刚劲的内力荡出,冲在最前的两名道士竟被轻轻一挡,踉跄后退数步。他们脸色一变,心知遇上了高手,再不敢贸然上前。
小龙女不再看他们,转身对杨过道:“跟我来。”
杨过一愣,随即大喜,连忙跟在她身后。我也紧随其后,三人一同走进活死人墓。
石门缓缓合上,将全真教的呵斥、山风、喧嚣,一并关在外面。
墓内长明灯昏黄,一片寂静。
杨过站在甬道中,左右张望,满眼都是好奇与不安。他自幼颠沛,从未见过这般幽暗又清静的所在,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。
小龙女在前领路,不徐不疾,声音清浅:
“此处是活死人墓,自此往后,你便是古墓中人。”
穿过几重石室,来到她日常起居的主室。
室中央,那张寒玉床莹白泛光,寒气隐隐透出,一眼便知不是凡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