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年就这么站着看了一会儿,发觉这两位的剑法也没什么特殊之处,便也没有再仔细看,找了个坐处,要了一壶酒,漫不经心地看了起来。
阳界的酒与他以往喝的也不大一样,他几乎只能喝到淡淡的酒味,喝完是一点反应都没有,这让他一度以为自己喝的是白水。他凝视着手中的酒杯,无奈地笑了笑,看来这阳界他需要了解的还甚多。
擂台的这一场打的并不算太精彩,而待到这一场结束,两人分了胜负,顾年便又听到台上那人说着些客气话,朝着四方拱着手,半晌才说到了下一场比试:“……下一场还请各位稍作休憩,由我派的师兄为各位献上一场表演赛,有兴致的各位可以上台切磋!本场比赛不算做正式比试,还请各位不必顾虑输赢,尽管上台切磋吧。”
听他提到会有什么门派里稍微正经些的人上台,顾年才稍微抬了抬眼,往台上瞧了去。
此时天气尚好,隐约可见些许阳光照了下来,给冬末平添了几分温暖。只见那台边有一年轻人手上捉着一柄长剑,身着灰衣,脚下步伐沉稳,缓慢地踏上了擂台来。
顾年摇晃着手里的酒杯,注视了台上的这位灰衣剑客半晌,倏地觉得这位年轻人让他感到有些眼熟。
他看了那人好一会儿,才忽然想起来,昨日在山林里,那个灰衣长者的面相跟这个年轻人有些相似。
这倒是有趣,那山林里的灰衣长者与这位年轻人约莫有些联系。按照顾年对于阳界人浅薄的理解,他主观地认定为这多半是一家人,一个家族里的了。
台下有些嘈杂,好些人开始窃窃私语,顾年集中了些精神,大概听到这些人都在说什么这个门派里的人传言有多厉害多厉害,惹得他有些好奇。
没一会儿,就有人上台向他挑战了。然而两人只交手了几式,顾年便猛然发觉了这个剑客的招式还真有些与众不同,几式便将来人击败了来。
到这时,顾年才开始多了些兴趣。他坐正了些,目光直直地看着台上的那个灰衣剑客。陆续有三四个人上台向他挑战,却都没用太久就败下了阵来,竟无一人能打得过他。
而待到下一个挑战者走上台时,顾年如常向他望去时,那人却仿若察觉了顾年的目光一般,也看向了顾年。
两人的目光对上的一瞬间,顾年猛然发觉,他竟然察觉不到此人身上的任何气息,心中即是一凛。
阳界人身上的气息比较特殊,无论他们怎样隐藏,顾年都能够在他们身上察觉到那抹像是“活物存在”的证明一般的气息,这让他不用双眼,仅凭感知就能知晓周遭人群的存在。而眼下这位挑战者,顾年却完全无法察觉到他身上的任何气息,若是不用眼看,顾年是感觉不到他的存在的。
这人很大概率——不,这人一定不是阳界人。
很显然,两人这一对视,都发觉了察觉不到对方的气息。顾年禁不住皱着眉,脚下已然站了起来。然而台上那人却只是略略打量了他两眼,目光便重新落在那灰衣剑客身上去。
“请指教。”那人作了个揖,他上台时手上没有携带任何武器,此时也只是随手取下了一旁武器架上的一柄长镰,对灰衣剑客做了一个请的手势。
灰衣剑客也向着他作揖,没有其他多余的动作,剑客抽剑便向那人斩去。
那人脸上并无波澜,脚下只是略略后退,便挥镰挡住了剑客的这一击。
剑客没有停留,一击不成,旋身,撤步,回头又是一剑刺去。而那人反应丝毫不慢,稳稳接下了剑客连续进攻的几剑。
他的动作极稳,每一次剑客的攻击落在他手中的镰刀上,都没有丝毫的摇晃,就仿若并不是在进行什么比武,而只是在挡什么被风吹起的树叶一般轻松。然而好一会儿,他都只是滴水不漏地挡下了剑客的攻击,却一直没有做出任何攻击的动作。
连续攻击了好一会儿,灰衣剑客终是皱起了眉,脚下只稍稍一顿,手上的长剑已然改了攻击方向,速度猛然加快,眨眼间一个闪身,便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朝着那人攻去。
却只见那人动作也随着剑客动作的加快而变得快了几分,他只一旋身,手中按着的长镰一动,镰刃便拦到了剑客面前。
顾年目不转睛地盯着二人的动作,只见两人的动作在这一击之后,又一次同时加快,只一呼吸之间,见招拆招,打得好不精彩。
都不简单。顾年兀自下了定论,他的目光始终在台上的两人身上,许久都不肯移开。这两位单从武功上看都绝非凡夫俗子,眼下那人虽毫无反击,动作却没有丝毫破绽,倒有些像是故意在试探什么了。
好一会儿,剑客才抽身拉开了些许的距离。此时他看向那人时,眼里已经多了几分冷意,手中长剑一挽,稍有旋身,脚下一踏,轻功直起,已然改了攻势,从空中向那人攻去。
在那剑客改了攻势的一瞬间,顾年倏地在空气中察觉到了一抹极为诡异的气息——他形容不出来那是什么,也未等他察觉到更细的什么,那抹气息又悄然消失。
他心里不由自主地紧了一紧,放细了些许的感知,试图在这一大片生灵气息中再察觉到些什么,却再也无法察觉出来任何东西。
而在这片刻的呼吸之间,那剑客攻到了那人身侧,长剑与镰刃相撞,下一瞬,那镰刃竟然被剑生生斩断了来。那人眉头稍微一皱,在镰刀断开的刹那,便抽身让开了剑客随之而来的攻击,脚下连退几步,迅速拉开了两人的距离。
而灰衣剑客也没有再攻击,只是举起长剑,指向了那人去。
那人瞧了他一眼,随后垂眸看了一眼手里断开的长镰,也没有过多的言辞,微微欠身,将断镰放在一边,向灰衣剑客作了个揖,便飞身下了台来。
灰衣剑客又赢了,台下一片赞叹与叫好,一时间议论四起。顾年注视着那擂台,很快,又有新的挑战者上了台去。
下一个人远不如上一位挑战者打得精彩,顾年只看了两式便失了兴趣。他重新坐了下来,端起了酒杯,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打着桌子。
这就有点意思了,顾年试图开始回忆那抹一闪而过的诡异气息可能会是什么,却半晌都没能想到类似的东西。
正思处,倏地被拍了一下肩膀。
虽然他没有放松过戒备,顾年还是被这无声无息的靠近吓了一跳。他偏头朝着身旁望去,只见他身侧站着方才台上用镰那人,手中依旧什么都没有携带,然而顾年却一眼看到了他腰间的配饰。
那人腰间配饰并不多,但可见他赫然佩戴着一个不起眼的矩形挂饰,竟是黯界神吏才持有的度牒。
顾年有些意外地挑了一下眉头,这才好好地打量起了他来。
这人生的一副好模样,眉目之间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英武之气,衣着较为朴素,脸上看不出神色,带有一种别样的波澜不惊,似乎有再大的变故都无法使得他有任何动容一般。他身上依旧没有任何气息,仿若一个不存在的幻影一般站在顾年面前。
两人互相对视了好半晌,未等顾年说些什么,那人便道:“没必要看下去了,装神弄鬼的并不是他。”
他这句前言不搭后语无厘头的话让顾年愣了一下,一时间没明白他在说什么,顾年微皱了皱眉,露出了一个疑惑的目光。
这人只上下再打量了顾年片刻,便又拍了拍他的肩膀,随即转身就离开了。
望着他的背影,顾年知晓这人是想要叫自己跟过去。他此时大抵明白了,这位神吏约莫是察觉到了些什么,才来到这个镇子上的,他口中所述的“装神弄鬼的并不是他”,多半和镇子上的什么事情有关……
到此时,顾年立刻想起了镇子上那些被众人避讳着,却依旧广为谣传的“闹鬼”传闻。再联想到方才那抹诡异的气息,他心里倏地的有了一个猜想。
这个气息,或许与所谓的“闹鬼”有关,却又不是这位剑客所导致的?
顾年定了定神,稍微犹豫了一下。他并不能感受到此人身上的气息,虽然看到了他持有神吏的度牒,但是眼下也不能完全确定这人的身份,此时贸然跟上去,也许有些……莽撞。
他只顿了一会儿,便还是站了起来,脚下加快几步,跟上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