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城郊一间废弃粮囤蛰伏了整三日。
白日缩在房梁朽木的最深阴影,呼吸压到似有若无,连檐下蚊蝇绕飞都分毫不动;夜里便贴着街巷墙根缓步潜行,敛息术层层裹住身形,混在夜色里,连守夜犬都嗅不出活人的气息。
初入城时他全无头绪,当初藏身岩洞,只听得崖外三方人声嘈杂,辨不清谁主事、谁近身施压。
三日里,他专挑茶寮酒肆后巷、驿馆下人杂役歇脚处逗留,不露面,不搭话,只静静听旁人闲谈碎语。
酒酣之后,兵士最爱吹嘘当年断崖合围旧事,官职、人名、宿处、值守时辰,一字一句飘进他耳中,尽数牢牢记在心底。
砖瓦碎屑落在肩头,他也能纹丝不动,一身蛰伏本事早已刻入骨髓,比暗处的鬼魅还要隐蔽。
谁宿在官驿,谁值夜轮防,谁孤身回府,谁护卫最疏——一字一句,一寸一息,全记在心里。
他不做笔录,不留痕迹,所有信息只存在脑海深处,随用随取,绝无外泄可能。
他筛去一众远远列队、只奉命围守的普通兵卒,只锁定当年上前对峙、步步紧逼的主事与贴身执行者,朔国亲信参领,名唤乌勒,便是他敲定的第一个目标。
他不挑重兵把守的府邸,不碰随从成群的高官,更不踏任何明晃晃的陷阱。
他只选落单、背身、无援、无声的间隙。
每一次出手,都要把意外降到最低,这是他数年深山藏修练出的本能,也是对陈隋最好的告慰。
这夜四更,漏声滴断。
乌勒值夜结束,孤身抄无人的窄巷近路返回驿馆,醉意沉沉,脚步虚浮。
身上还带着酒肆与脂粉气,浑没把深夜空巷的凶险放在眼里。
身后两名护卫被他嫌累赘,远远甩在半条街外,嘴里还骂骂咧咧,拖沓着不肯快步跟上。
解惊春等的,就是这一刻。
巷口冷风一卷。
他如一道贴地黑影,从墙根砖缝旁的暗处缓缓滑出,没有半点脚步声。
衣袂轻垂,不扫巷中尘埃,身形低伏,不碰檐角漏下的微弱月光,整个人就像从黑暗里长出来的一部分。
乌勒后脑的寒毛骤然竖起,酒意惊散大半,刚要攥住腰间佩刀、旋身格挡,颈后要害已然一凉。
解惊春出手极稳、极静、极准,正是天衍最根底的守式,被他以五层修为揉成了无懈可击的必杀之招。
没有多余腾挪,没有运力嘶吼,所有力道尽数藏在无声一刺里。
没有嘶吼,没有挣扎,没有兵刃交击的脆响。
只有一声极轻的——
铮。
落渊出鞘半寸。
只半寸。
寒光只一闪,快得像转瞬即逝的错觉。
素白剑刃不沾夜露,不映巷尾孤灯,只一瞬,便稳稳抵在乌勒颈侧肤前。
乌勒僵在原地,瞳孔骤然收缩,醉意彻底消散,浑身血液瞬间冻僵。
他看清了。
看清那柄握在解惊春手中、素白如霜、深埋断崖地底数百年无人拔出的剑。
看清那百年不世出、天下无人能撼动的——落渊。
更看清了解惊春出手间那一缕独有的气韵——
那是陈平剑祖不传之秘,只授关门弟子的绝世武诀:万壑鉴锋。
天下只此一脉,再无第二人能使出这般藏杀于守、敛锋如寂的剑势。
一招之间,他便认出门路。
一招之间,他便彻底懂了解惊春的身份。
一招之间,他恍然明白,眼前这人,是当年断崖下,被他们一众文武联手围困,用无尽消磨耗至油尽灯枯的陈隋,拼尽性命护下来的少年。
滔天惊怖瞬间冲上头顶,紧随而来的是彻骨的悔意。
他终于懂了,当年自己日日上前逼问、冷眼旁观陈隋日渐衰颓的代价,在今夜,亲自找上门了。
乌勒抬眼,对上解惊春眼底那片静到刺骨的冷。
眼底无汹涌恨意,无暴怒怨怼,没有半分多余表情。
只有一片死寂的、尘埃落定般的讨债平静。
“断……崖……陈隋……”
他气若游丝,破碎音节勉强挤出,只剩最后一点力气,认清这柄剑,认清迟来多年的清算,认清自己当年步步相逼的报应。
下一刻,生机彻底寂灭。
乌勒身躯软倒在地,后背轻轻磕在巷壁,连一丝沉闷的落地响都被解惊春伸手稳稳托住,缓缓放平。
脖颈处只留有一道细不可见的平整剑痕,浅得几乎看不见皮肉外翻,却精准切断所有血脉生机。
落渊的锋利,向来是让人来不及痛、来不及恐惧的利落。
解惊春收剑。
动作慢而轻,指尖捏着旧布,一层一层细致裹回剑身,重新斜负在背上,全程没有半分多余动静。
指腹反复拂过粗布表层,将那一缕险些逸散的剑息彻底压死。
落渊刃身不染一滴血,不留一丝痕迹,又变回那柄安静沉睡、毫不起眼的旧剑。
巷尾护卫的脚步声还在慢悠悠靠近,他身形一矮,再度融进两侧高墙的浓黑阴影,转瞬消失在街巷深处。
世间除了他,唯有倒地的乌勒,在生命最后一瞬,亲眼见过落渊现世。
他没回头,没停留,没察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