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形一滑,重新融入巷尾阴影,转瞬消失。
只留下地上一具冰冷的躯体,和满巷无声的风。
天未亮,茳暨城依旧安睡。
只等天明时,有人会在冷巷里发现一具无声的尸体。
不见狰狞重伤,外人粗看近乎完好,寻不到显眼伤口,也没有凶手、线索。
只有死者脸上那一抹至死未散的、惊怖至极的骇然。
而解惊春早已回到蛰伏之地,盘膝静坐,气息归零。
梁上阴影依旧,仿佛他从未离开过。
他不开眼,不动容,不欣喜。
只是指尖轻轻抵着剑布,低声对自己,也对九泉之下的陈隋说:
“第一个。”
债,才刚刚开始。
茳暨城的清晨,总被一层薄薄的雾裹着。
天刚蒙蒙亮,冷巷里那具尸体便被早起倒夜香的妇人撞见,一声尖利的惊叫划破宁静,瞬间引来整条街巷的骚动。
巡城兵卒匆匆赶来,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,却没人敢轻易上前触碰。
死者是朔国武尊座下亲信参领,身份不低,昨夜还醉醺醺地叱咤巡街,不过一个时辰,便成了巷中冰冷的死尸。
仵作蹲在地上,仔仔细细查验了三遍,眉头拧得几乎打成死结。
“大人,周身无磕碰、劈砍类外伤,亦无中毒迹象,唯独颈间藏着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剑痕,浅如拂尘,却精准切断气脉,一击毙命。”
“致命?”带队的官吏失声反问,“这般浅淡细微的伤口,怎会当场断气?”
仵作摇头,声音发沉:“寻常刀剑绝无可能,这不是凡夫俗子能用出的手法。出手快、稳、准、狠到极致,死者连挣扎、呼喊的机会都没有,甚至来不及生出恐惧。”
“更诡异的是……现场没有打斗痕迹,没有飞溅血迹,没有凶手留下的任何线索,像是……凭空被人取走了性命。”
一语落地,周遭兵卒皆变了脸色。
茳暨城沉寂多年,何时出过这般诡异的命案?还是死在一位有身份的朔国要人身上。
消息像长了翅膀,半个时辰内便传遍全城,飞速送入驿馆、府邸、朝堂各方耳目之中。
朔国驻茳暨的主事之人闻讯赶来,一见死者面容,脸色瞬间铁青。
当年断崖围困,此人正是亲随拓烈左右的亲信,冷眼旁观全程,如今这般死法,由不得人不往那处联想。
“查!给我彻查!”主事之人厉声下令,眼底满是惊怒与忌惮,“封闭街巷,排查所有流民、散武人,昨夜出入此地者,一个都不许放过!”
云国密探得知消息,第一时间收敛了行踪,不再随意游走打探,纷纷缩回驻地闭门不出。
他们最擅明哲保身,一眼便嗅出这桩命案背后牵扯断崖旧事,谁也不愿沾染上半分血腥。
狄国官府左右为难,一边要应付朔国的强硬施压,一边又无半点头绪,只能硬着头皮加派人手,沿街盘查,闹得满城人心惶惶。
所有人都在猜凶手是谁。
有人说是江湖仇杀,有人说是内部倾轧,有人猜是落渊持剑人报复,可猜来猜去,终究没有半分实证。
他们翻遍街巷,查遍流民,抓了不少形迹可疑之人拷问,却连凶手的半片衣角、一丝气息都没能摸到。
然而,真正的凶手正安安稳稳蛰伏在城郊废宅的梁上阴影里。
解惊春盘膝而坐,呼吸平稳,气息归零,仿佛昨夜那场无声索命,从未发生过。
他耳力极佳,城内的骚动、兵卒的喝问、朔国的暴怒、狄国的慌乱,隔着数里距离,断断续续传入耳中。
可他面色始终平静无波,没有半分波澜。
这些喧闹,与他无关。
这些追查,碰不到他分毫。
他只是微微垂眸,指尖轻轻抵着背上裹剑的粗布。
落渊安静如初,没有剑鸣,没有异动,仿佛昨夜那半寸出鞘,只是一场虚幻的梦。
陈隋教他的万壑鉴锋,他用在了索命之上。
陈隋教他的稳与藏,他用在了全身而退之中。
陈隋用命护下的他,终究走上了一条以杀止恨的路。
他不后悔,也无可后悔。
屋内一片死寂,只有窗外渐渐响起的市井喧闹,隔着遥远的距离,显得朦胧而不真实。
解惊春缓缓闭上眼,将那些纷扰尽数摒除耳外。
第一个,已经了结。
债,才刚刚开始。
下一个,不会太远。
白日里城内盘查依旧没有停歇,街巷间巡守兵卒往来不绝,盘问声此起彼伏。
各方势力彼此试探、相互猜忌,查遍线索却一无所获,整座城池人心惶惶,始终无法揪出真正的行凶之人。
解惊春静守在废宅梁上,整日滴水未进,身形隐在浓暗阴影之中。
城内所有人的行踪动向,尽数落入他耳中。
他在心底反复梳理剩余仇人的作息、居所与护卫排布。
乌勒惨死一事在前,幸存的旧人必定心生忌惮,出行随从增多,宅院守备也层层加固,可这一切依旧打乱不了他的步调。
半生都在蛰伏隐忍,他最擅长的,便是在铜墙铁壁般的防备里,捕捉转瞬即逝的破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