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到暮色吞没城郭,万家灯火次第亮起,白日紧绷的戒严氛围稍稍松弛。
值守之人操劳整日,倦意翻涌,各处防备也随之悄然松懈。
他掐算好时辰,等夜色沉至最深、众人精神最为疲惫之际动身。
身形化作一道暗夜流影,刻意避开主干道与明暗哨卡,顺着墙根、窄巷、断壁悄然穿行,一路衣不拂草、足不留痕。
此番目标,是当年随同柳慎坐镇断崖的幕僚温怀。
此人心思阴毒,昔日围堵陈隋的种种计谋、步步紧逼的算计,大半都出自他手。
昨夜参领乌勒离奇身亡,温怀自知血债缠身,警觉性提到了极致。
他明面上遣散大批护卫,故作防备松懈的假象,暗中却在宅院四周布下暗哨与机关,就连近身之处,也暗藏淬毒短刃,专门提防暗处突袭。
解惊春伏在院外老槐树的浓荫里,静静观察片刻。
院门两名护卫倚着廊柱打盹,看似毫无防备,他目光扫过墙根、窗沿,轻易便察觉数道潜藏的气息。
院内回廊一片寂静,唯有主屋亮着一盏孤灯,灯下人影端坐案前,看似悠然闲适,周身肌肉却始终紧绷,时时刻刻提防着异动。
他彻底敛去自身所有气息,贴着院墙悄然翻入,落地轻如一片落叶。
一路避开巡夜仆役与潜伏暗哨,稳稳停在主屋窗下。
屋内传来书页翻动的轻响,温怀指尖捻着纸卷,目光却频频扫向门窗,心思根本不在书卷之上。
他料定复仇者必会寻来,索性故意留灯独处,布下连环后手,只等对方自投罗网。
解惊春抬手,指尖抚上背后裹剑的粗布,缓缓将落渊抽出半寸。
清浅寒光隐在窗棂阴影里,没有半分锋芒外泄。
他抬手推窗,动作缓慢又无声。
窗沿风声微动的刹那,温怀骤然抬眼,眼底慵懒尽数褪去,只剩刺骨的戒备。
不等解惊春完全踏入屋内,他袖中寒光疾闪,数枚细针裹挟锐风直射而来,落点刁钻,封死对方所有进退路径。
解惊春身形不闪不避,手腕轻轻一转,起手便是万壑鉴锋的标准起势。
剑刃微动,半寸寒芒旋开,叮叮几声轻响,尽数将来袭毒针格挡落地。
两人一在窗外暗影,一在屋内灯影,隔空对峙。
温怀看清那柄独一无二的素白长剑,再辨明这套独步天下的剑路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。
“落渊……陈平的万壑鉴锋……果然是你。”他压着极低的声音,惊惶与阴狠在语气中交织,“当年断崖之事,我便料到会有这一天。你以为仅凭一身潜行匿迹的本事,就能将我们逐一清算?”
他端坐不动,手掌悄悄按在桌下机括之上,眼底浮起疯狂之色:“我在院内外布下天罗地网,屋外暗哨、院外伏兵数不胜数,只要我一声号令,众人便会即刻合围。你杀得了乌勒,杀得了我,可你今日,绝走不出这座宅院。”
解惊春沉默不语,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寒凉。
他没有被对方的言语扰乱心神,周遭的埋伏与陷阱,也从未被他放在眼里。
半生藏身暗处,他经历过的凶险,远非眼前这座宅院可比。
见对方始终无动于衷,温怀心底恐惧愈发浓烈,嘴上却愈发强硬:“陈隋当年执迷不悟,死守一份虚名,最终落得身死崖下的结局。你如今执意复仇,重走她的老路,又能改变什么?”
话音未落,解惊春脚步轻点,身形如掠影直扑而入。
温怀早有防备,猛地掀翻案几阻拦去路,同时高声示警。
院外脚步声瞬间纷乱四起,潜藏的人手闻声而动,从四面八方朝着主屋合围而来。
乱局之中,解惊春出手依旧稳、静、准。
万壑鉴锋敛尽所有外露锋芒,杀招尽数藏于守势之内。
他无意与一众伏兵纠缠,自始至终,目标都只有灯下的温怀一人。
温接连掏出短刃、暗器疯狂反扑,招招阴狠,皆是搏命打法。
可越是交手,他心中惊骇越甚。
这套剑法路数天下独一份,普天之下,唯有陈平一脉传人能够习得。
任凭他如何变招强攻,都被对方从容拆解,他始终摸不透解惊春的修为深浅。
几番缠斗下来,温怀气息紊乱,额上冷汗直流。
他耗费心血布设的机关、埋伏,尽数被对方借着身法与剑招一一瓦解,所有后手全部落空。
又是一式万壑鉴锋悄然递出,剑影无声逼近。
温怀避无可避,颈间骤然一凉。
他僵在原地,瞳孔死死锁住近在咫尺的落渊,最后一丝挣扎彻底消散。
到了此刻,所有算计与依仗都成了空谈。
他心知自己在劫难逃,也终于明白,当年在断崖种下的恶因,今夜终究结出了恶果。
“断崖……终究还是……来了……”他气若游丝,字句断断续续。
话音落下,生机彻底断绝。
温怀身躯软软倒在狼藉的案几旁,摇曳灯火将他脸上交织的惊惧、不甘与悔恨,映照得一清二楚。
解惊春抬手收剑,一层层用粗布裹紧剑身,将外泄的剑息彻底封死。
屋外伏兵已然冲到门前,呼喊声、兵刃碰撞声此起彼伏。
他不再停留,身形一晃,顺着来时的窗沿掠出,借着院落建筑的掩护穿行在乱军之中,转瞬便冲破包围圈,消失在幽深街巷的尽头。
待到院内众人破门而入,屋内只剩一具冰冷的尸体,满地狼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