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绍宁顺着导航继续往前走的时候,身后的奶茶店已经被夜色和距离一点一点吞下去,刚才那种高亮度的招牌,循环播放的音乐已经越来越远,临走前陈绍宁看了眼排到取餐台后方几乎看不见尽头的订单,除了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情绪,也没有什么其他办法了。
在她的感知里慢慢退成了一团远处的噪声,而她眼前的路却变得更加清楚。
夜晚的街道在商业区之外显出一种更普通也更真实的样子,路灯一盏一盏向前延伸,灯下有细小的飞虫,有被风吹动的树影,楼房窗口里透出来的暖色灯光,像是每一个窗口背后都有人在过自己并不被记录的生活。
终端的导航线持续悬浮在她视野前方,并不强行覆盖现实,只是温和地提示她下一次转向的位置,她沿着那条线走过一段铺装有些粗糙的人行道,又穿过一条没有多少行人的小巷,巷子两侧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。
卷帘门上贴着褪色的广告,有的写着维修手机,有的写着复印打印,还有一家很小的照相馆,玻璃门里挂着几张过时的证件照样张,灯已经熄了,只剩下门口上方一块老旧灯箱还亮着半边。
陈绍宁在那家照相馆前短暂停了一下。
照片、纸张、磁带、海报、票据。
她忽然想到,深度历史课程里的世界非常依赖这些具体的物件,每一样东西都承担着某种储存记忆的功能。
而星际时代,大部分记忆都被系统以更加稳定更可检索的方式保存下来,反而很少再有这种容易损坏却因此显得珍贵的东西。
导航提示她继续前行。
她往前走路面逐渐变窄,车流声也明显少了,远处只有偶尔一辆电动车从拐角驶过,灯光短暂扫过墙面又迅速消失。
前方是一栋看起来并不新的小楼,外墙刷着灰白色的漆,楼下没有醒目的招牌,只有一块很小的牌子嵌在门边,上面写着拾声录音工作室,字已经有些磨损若不是导航将终点标在这里,陈绍宁几乎不会认为这个地方和孟余有关。
她走近的时候,门没有完全关上,里面透出一点偏暖的灯光,和外面冷白的路灯形成很明显的分界。
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,因为观察型课程不允许她直接参与,她只是顺着半开的门缝向里看,看见一条狭窄的楼梯往上延伸楼梯扶手有些旧,墙上贴着几张音乐演出的海报,有些已经卷边,有些被新的海报压住一角整个空间带着一种不太规整的生活痕迹。
有人来刚好开门,陈绍宁就跟着一起进去,很快楼上传来很轻的说话声。
陈绍宁顺着声音上楼,脚步没有发出任何被人感知到的动静,她像一个被允许靠近现实却无法触碰现实的影子。
她停在二楼走廊尽头的门外,看见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录音室,墙上贴着吸音棉,颜色因为时间和使用频率已经不再统一,角落里堆着几把吉他盒,桌面上摆着电脑,调音台,几卷线,还有一个看起来有些年代感的录音机,旁边放着几盒磁带,盒子边缘有手写的年份。
孟余就坐在靠里面的位置。
他没有戴帽子也没有刻意整理头发,浅色外套搭在椅背上,整个人比在咖啡店时松弛一些,却不是那种完全放松的状态。
他微微低着头,手里拿着一张纸,似乎在看歌词或者一段要录下来的文字。
灯光从上方落下来照在他的侧脸上,让他的轮廓显得很干净,也让他眼下那点疲倦变得更明显。
录音棚里还有一个男人,看起来年纪比他稍大,穿着宽松的黑色T恤,头发乱得像刚刚从一堆线材里抬起头,他坐在调音台后面,一边调设备,一边忍不住说:“你这次又录磁带?我真服了,现在谁还用这个。”
孟余把手里的纸放下笑了一下,语气很淡却带着熟悉的人之间才有的松弛:“你每年都问一遍,每年也没耽误你帮我录。”
“那是因为你给钱,”男人抬头看他一眼,又补了一句,“而且你这人别的毛病没有,麻烦倒是不少,非得要磁带那个底噪,说有质感,说白了就是折腾我。”
孟余没有反驳,只是拿起桌上的一盒空白磁带看了看,指腹轻轻擦过塑料壳上的标签纸,像是在确认某种比设备本身更重要的东西。
“今年录什么?”男人问,“还是给你那个青梅?”
孟余的动作停了一下,随后才把磁带放回桌上,语气听不出明显变化:“有一部分给她。”
“还有一部分呢?”
“随便说点吧。”
男人把监听耳机往桌上一放,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嗤笑了一声:“你每年都说随便说点,结果每次录得跟遗书似的,你能不能别把新年祝福搞得那么沉重?”
孟余抬头看他,眼里有一点笑意但很浅。
“那你帮我写点轻松的。”
“我哪写得出来,我要是会写,我就不在这儿给你调音了。”男人说完,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,往椅背上一靠问他,“对了,你们公司那边到底怎么说,综艺真要去?”
孟余低头整理纸张没有立刻答。
录音室里短暂安静下来,只剩设备运行时极轻的电流声。
过了一会儿,他才说:“合约已经签了。”
“又是先签后通知?”
“差不多。”
男人明显皱了皱眉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扔,声音压低了一点:“他们真挺不是人的,你现在这样去上那种综艺有什么意思,剪出来还不知道是什么样,再说你也不适合那个路子,你又不是那种能在真人秀里抢话,卖惨装疯卖傻的人。”
孟余把纸叠起来放到一边,语气依旧很平:“适不适合不重要,能不能安排才重要。”
“你还真看得开。”
“不是看得开。”
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把这句话说得更准确一些,最后只说:“是不想每次都把力气浪费在明知道没有结果的地方。”
男人看着他表情有点复杂,“那你就这么一直忍?”
孟余没有马上说话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录音室那扇不大的窗户,窗外只能看到对面楼房的一角和一小片被路灯照亮的墙面,什么风景都谈不上却好像给了他一个可以短暂停顿的出口。
“我也不算忍吧,”他说,“我只是暂时没有更好的办法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体面,甚至可以说非常温和,可陈绍宁站在门口,却从这句温和里听出一种被压得很深的疲惫。
她想到课程记录里那段关于结构性顺应的描述,忽然意识到记录确实没有错,但记录无法呈现一个人说出这句话时眼睛里的那一点暗。
男人叹了一口气,没再继续逼问,只是把话题往轻处带了一下:“行吧,先录,录完我给你转成数字版,你那个磁带我也给你留一份备份,省得你哪天真把自己当古董收藏家了。”
孟余笑了笑,起身进了里面的录音间。
录音间的门关上之后,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一大半,孟余戴上耳机,站在话筒前,手里没有拿纸,像是已经把要说的话提前放进心里。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久到外面的男人都准备按对讲催他,他才终于开口。
“今年还是录给你。”
他的声音通过设备传出来,变得比现实中更近,也更清楚。
“我最近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,那里风很大,小孩也很多,晚上灯很少,但星星看起来比城里清楚。”
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,像是在笑又不像是真的笑。
“我本来想说,我在那里过得还不错,但你应该听得出来,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多少有点逞强。”
外面的男人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波形一点一点往前走。
陈绍宁站在门外听着那个声音忽然产生了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,她知道自己只是观察者,可在这一刻她像是听见了一个人把平时不让别人看到的地方,极其克制地打开了一点缝。
孟余继续说:“不过也不是不好,至少有些事情很具体,孩子问你问题的时候,不会考虑你是不是还有合同,是不是没戏拍,是不是要上不想上的综艺,他们只会问,孟老师,这个字怎么念,今天能不能踢球,那个故事后来怎么样。”
他又停了一会儿,“具体的事让人轻一点。”
这句话落下来,录音室里安静了很久。
男人在外面低头看了一眼时间没有打断。
孟余最后说:“等你身体好一点,我们去看雪吧,或者去冰岛也行,反正你总说那里适合画精灵,我可以给你拎包,不过我不保证我会不抱怨。”
他轻轻笑了一声,这次是真的有一点笑意。
“新年快乐,曲柠。”
陈绍宁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,微微一怔。
曲柠。
录音结束后,孟余摘下耳机,推门出来,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更沉默一些。
男人把音轨保存,回头看他:“这段要不要重来?你中间有一处气息断了。”
孟余摇头:“不用。”
“你确定?听起来有点明显。”
“就这样吧。”
男人看了他一眼,没再坚持,只是一边操作一边说:“你这人真是奇怪,有些地方明明能修,偏不修。”
孟余靠在桌边看着那盘磁带被放进机器里慢慢转动。
“有些东西修完就不像当时了。”
陈绍宁站在门边,看着那卷磁带转动,忽然想到自己之前在星际大学的宿舍里怀疑过的数据偏差。
她原本觉得磁带只是某种古老媒介是被历史保留下来的物件。
可现在她意识到磁带在这里不是物件而是一个人抵抗遗忘的方式。
他录下的不是歌,也不只是话。
是他想留住某一刻没有被剪辑,没有被公司安排,没有被外界解释过的自己。
录音棚的男人把保存好的音频导出,顺手打开电脑上的浏览器像是想找一个文件,却被首页推送吸引住皱着眉看了两眼。
“你又上热搜边角了。”他说。
孟余抬头:“什么?”
“不是好事也不是坏事,就是有人说你今天出现在粉丝生咖了。”男人把屏幕转给他看,“你不是让她们别发吗?”
孟余走过去看,页面上确实有几条模糊讨论,没有照片,只有文字。
有人说好像见到本人了,有人说别传别扩,也有人已经开始阴阳怪气说他是不是又想卖惨固粉。
孟余看了一会儿,没什么表情。
“没照片就行。”
“你就不生气?”
“生气没用。”
男人翻了几条评论,脸色越来越难看:“你看这个,说你糊了还要搞虐粉,说你团队又出来装可怜,这都什么玩意儿,你团队要真有这个脑子也不至于把你搞成这样。”
孟余把屏幕转回去,语气比刚才更淡:“别看了。”
“不是,你真不解释?”
“解释给谁听?”
这句反问出来,男人一时没接上。
陈绍宁站在一旁,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内容不断滚动。
这个时代的信息环境,那些文字并不长却带着极强的情绪倾向,有些甚至没有事实基础只是把一种猜测写得像判断,把一种情绪写得像证据。
她打开自己的终端观察界面,开始搜索孟余。
结果几乎瞬间弹出,但它们彼此矛盾。
有人说他耍大牌,所以被公司放弃。有人说他得罪了资本,所以资源被切。有人说他精神状态不好,已经不适合拍戏。有人说他只是不够红,所以一切都是粉丝阴谋论。也有人认真整理他这些年的角色,说他其实一直在努力只是运气不好。
陈绍宁迅速浏览越看越慢。
她忽然意识到,这个时代的信息并不稀缺,甚至过度充足,可真相并不会因为信息充足而自动浮现。
相反过量的信息会把真相压得更深,让每个人都能找到支持自己情绪的片段,然后把那个片段当作完整世界。
她想到了柳疏,一个人被吊在城门上,皇帝说他谋逆,宫里有人偷偷传出他其实只是求开官仓放粮。